第1章

第1章 1

穿越到現代三年後，我又回到了大齊中宮。

等來的不是皇帝蕭珩的關切，卻是他慌亂的質問：

“你回來了，那她回去了？”

我一愣，隨即瞭然，他愛上了與我互換身體的穿越者林時。

“是啊，她也回去了，她那個世界與我們很是不同，她會過得好的。”

蕭珩難掩落寞，消沉了幾日後一心鑽研玄學方術。

張貼告示、懸賞能人志士，案頭堆滿古籍，連寢殿都擺上了稀奇古怪的法器。

每夜醉酒後更是嘶吼着要將我送走，換回林時。

我安靜地看着他發瘋。

他不知道，我也想穿去現代。

那裏有平等自由的生活，有真心待我的他，還有我自己掙來的事業。

蕭珩更不知道，林時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1.

蕭珩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他闖進鳳儀宮的時候，我正在燈下繡花。

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

他抱着酒罈，跌跌撞撞，直接撲到我桌前。

“阿時......”他抬起頭，眼睛通紅，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朕想你了。”

我沒抬頭，抽回手，淡淡道：“陛下，我是姜筠蘭。”

他愣住，眯着眼看了我好半天。

那張臉從迷離慢慢變成失望。

“是你啊。”

他鬆開我，抱着酒罈癱坐在榻邊灌了一口酒，嘴裏又開始唸叨。

“阿時跟朕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樣......她不會爾虞我詐，不會爭風喫醋。”

“她大大咧咧的，敢跟朕拍桌子，敢罵朕昏君......”

“阿時還能扛着水桶跑半座皇宮。不愛穿宮裝衣裙，就愛穿勁裝，英姿颯爽，滿宮上下找不出第二個。”

“她做的叫奶茶的東西比御廚做的都好喝，她開賭坊贏了好多銀子，全給了朕......”

他說着說着眼眶紅了，像在誇一件絕世珍寶。

我依舊低頭繡花，一針一線，沒接話。

他突然又轉過來，抓住我的肩膀，眼神痛苦又迷離：

“你爲甚麼要把她換回來？你知不知道這三年她在宮裏，朕有多開心？”

“陛下，我回來不是我自己選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怪，就怪老天爺。”

他猛地站起來，滿臉失望地指着我的鼻子。

“你自私！”

“你就是故意回來的對不對？你嫉妒阿時，你見不得朕對她好！”

我看着他，心裏只覺得荒謬。

其實我巴不得永遠不回來。

我與蕭珩是少年夫妻，也曾恩愛過，我曾以爲他是我的天。

可他登基後，妃嬪一個接一個抬進宮。

他來鳳儀宮的次數越來越少，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冷淡。

我是皇后，不能爭，不能鬧，只能笑着給他選秀女、安排侍寢的牌子。

三年前，七星連珠，機緣巧合。

我一覺醒來，穿越到了現代，住進了一個叫林時的人的身體裏。

那個世界光怪陸離，有跑得比馬還快的鐵盒子，有巴掌大的板子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說話。

我連熱水器都不會用，嚇得躲在衛生間哭。

是顧晏辰接住了我，他是林時的竹馬，一個溫柔到骨子裏的男人。

他很快發現我不對勁，但他沒有揭穿我，只是耐心地教我所有東西。

教我用電器，教我坐地鐵，教我點外賣。

發現我會刺繡後，他眼睛亮了：“你有這麼好的手藝，就該自己做一番事業。”

他幫我租場地，辦執照，從不越界，從不逾矩，溫柔克制。

我對他動了心，也感覺到他對我有意。

可礙於一些原因，我們只能保持距離。

但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三年。

不用爭寵，不用看人臉色，一夫一妻，人人平等。

我被尊重，被平等對待，像個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個擺設。

我已經厭棄了這座皇宮。

對蕭珩，也早就沒有期待了。

我收回思緒，把手裏的針放下，平靜地看着還在發酒瘋的蕭珩。

“陛下，我穿越那三年，比在宮裏開心百倍。”

我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你要找你的阿時，我不攔你。但請你別在我這裏發酒瘋。”

蕭珩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我會說出這種話。

那張臉從震驚變成惱怒，漲得通紅。

“你——”

他摔了酒壺，碎片濺了一地。

“朕已經召集天下能人志士和國師，遲早讓你們徹底換過來！”

說完拂袖而去。

2.

翌日宮宴。

滿朝文武，後宮嬪妃，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我端坐皇后位，心如止水，像一尊擺設。

他蕭珩坐在龍椅上，端着酒杯，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足夠全場聽見：

“皇后身子不適，以後宮宴不必參加了。”

全場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憐憫，有嘲諷，有幸災樂禍。

我臉色不變，起身行禮：“臣妾遵旨。”

轉身離席，身後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皇后這是徹底失寵了吧？”

“可不是嘛。以前多囂張啊，仗着皇帝的寵愛毫無半分皇后的樣子！”

“活該。她蠱惑皇帝虛置後宮，甚至荒廢朝政，早就該廢了。”

我腳步沒停。

回到寢宮，我沒有哭，沒有鬧。

我坐在窗前，一針一線，繡着那幅改良衣裙的圖樣。

耳邊響起顧晏辰的話：“你有這麼好的手藝，就該自己做一番事業。”

我放下針，把心腹宮女青禾叫過來。

“拿着這些銀子，出宮，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租一間鋪面。”

青禾一愣：“娘娘，您這是要做甚麼......”

“開個成衣鋪子。叫雲繡閣。”

半個月後，雲繡閣開業。

我設計的改良齊胸襦裙、窄袖騎裝、男士交領衫，款式新穎，做工精美。

第一批成衣還沒掛上架，就被京城貴女們搶光了。

京城的貴女們以穿雲繡閣的衣裳爲榮，訂單排到了三個月後。

第一個月的流水，抵得上皇后一年的份例。

消息傳到蕭珩耳中。

蕭珩身邊受過我恩惠的小太監告訴我，他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愣住。

因爲“阿時”當年也偷偷開過賭坊，也是這樣不按規矩來。

但他的愣怔只持續了一瞬，臉色就沉下來：

“她這是學阿時？她也配？”

當天下午，禁軍統領帶着一隊人馬，直奔雲繡閣。

理由是我身爲皇后，卻私自經商，有損皇家顏面，查封鋪子。

我正在鳳儀宮畫新樣，青禾跌跌撞撞跑進來：

“娘娘！陛下派人去封鋪子了！”

3.

我趕到雲繡閣的時候，禁軍已經拉起了封條。

統領正要動手，我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慢着。”

統領回頭，面色爲難：“娘娘，末將奉旨辦事......”

我打斷他，一字一句：

“回去告訴陛下，我開鋪子的錢是自己的手藝賺的，沒花國庫一分錢。”

我看着他手裏的封條，冷笑：

“他要是敢封，我就把他這三年皇宮裏的‘趣事’都繡在成衣內襯上，賣給全京城的人看。”

統領臉色變了。

阿時這三年在宮裏，開賭坊、跟侍衛稱兄道弟、喝醉了在御花園翻跟頭、半夜翻Q出宮......

樁樁件件，傳出去確實不成體統。

統領不敢動，回去稟報。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禁軍撤了。

太監傳來口諭：“陛下說了，皇后要開鋪子，隨她去。”

“陛下還說，皇后娘娘怎麼學阿時姑娘都是東施效顰，還說阿時姑娘必定不會如娘娘一般頂撞陛下。”

聽到這話，我只冷笑了一聲。

雲繡閣的生意越來越火。

我用賺來的錢在京城周邊建了五所義學，收貧苦人家的孩子讀書識字。

百姓感激我，叫我“活菩薩”，我的名聲甚至蓋過了蕭珩。

蕭珩開始天天找我的茬。

今天說我的衣服逾制，明天說我搶了內務府生意。

可每次他來我的雲繡閣“巡查”，都會偷偷買幾件回去。

後來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所有常服都換成了我設計的款式。

我懶得拆穿他。

沒多久，江南水災，國庫空虛。蕭珩急得幾天沒睡。

朝堂上，他問羣臣怎麼辦，沒人吭聲。

我站了出來，親自去了御書房。

推開門，蕭珩正揉着太陽穴。

“你來做甚麼？”他沒好氣。

我把一匣子銀票放在龍案上。

“臣妾願意捐三百萬兩。”

他猛地抬頭，滿眼不可置信：“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雲繡閣掙的。”我轉身就走，“不用謝。”

消息傳出去，滿朝譁然。

我又派人給京城的商戶遞話：“諸位若信我，跟我一起捐。雲繡閣擔保，捐款者日後在京城經商，免稅一年。”

僅僅十天，三百萬變成了八百萬。

賑災款湊齊了，甚至綽綽有餘。

災情緩解後，蕭珩來了鳳儀宮。

他站在門口，看着我，第一次晃了神。

我沒理他，繼續畫圖樣。

他彆扭地開口：“這次......你做得不錯。”

“嗯。”

“朕是說，你比朕想象的要......”他頓了頓，“不一樣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陛下過獎。還有事嗎？”

他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今晚朕留在鳳儀宮用膳安置。”

“不必了。”我低頭繼續畫，“臣妾還要忙雲繡閣的事。”

他的臉色沉下來：“姜筠蘭，朕是在給你臉面。”

“臣妾不需要。”

氣氛正僵着，太監在門外通報：“陛下，國師求見。”

蕭珩皺了皺眉：“傳。”

國師進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蕭珩說：“直說。”

國師拱手：

“陛下，我已找到了穿越之法。需集齊三件上古玉器，加七星連珠，方能實現靈魂與身體的徹底穿越。只是玉器散落民間，至少需要國庫半數金銀。”

蕭珩眼睛亮了：“要多少給多少。”

我垂下眼，沒說話。

第二天朝堂上，羣臣集體反對。

蕭珩直接罷了帶頭勸諫的宰相。

有老臣跪地哭喊：“陛下！江山社稷爲重啊！”

蕭珩冷冷道：“江山社稷，不及阿時一分。”

這句話傳到鳳儀宮時，我正在對賬。

青禾紅着眼眶問我：“娘娘，您不生氣嗎？”

我沒回答。

我開始整理雲繡閣的賬目，預付義學三年的資金。

青禾哭着問：“娘娘，您這是要做甚麼？您要去哪兒？”

我把出宮令牌和銀兩塞進她手裏。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出宮吧。”

半年後，玉器集齊。

蕭珩激動得徹夜難眠，跑來鳳儀宮炫耀：

“再過三個月就是七星連珠之夜！朕就能用你把阿時換回來了！”

我笑得眉眼彎彎：“好啊，求之不得。”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後還是嘴硬：“你趕緊準備走。”

我沒再看他，垂下眼，開始收拾東西。

4.

離七星連珠之夜越來越近，蕭珩的態度卻開始變得奇怪。

他不再冷落我，反而三天兩頭往鳳儀宮跑。

這天，他拎着一盒點心進來，往桌上一放。

“你不是愛喫甜的？江南進貢的糕點，嚐嚐。”

我頭都沒抬：“放那兒吧。”

他皺眉：“你不喫？”

“一會兒喫。”

他走後，我把糕點分給了宮女。

第二天，他又讓人送來一匹雲錦。

太監傳話：“陛下說給娘娘的鋪子做新樣用。”

我摸了摸料子，確實好。

“替我謝陛下。”

轉頭我就做成了成衣，掛上架賣了。

第三天，他親自來了雲繡閣。

我正在給客人量尺寸，他大搖大擺走進來，嚇得客人跪了一地。

“朕要訂做一件常服。”

我面無表情：“可以，定金一百兩。”

他瞪我：“朕是皇帝。”

“皇帝也得付錢。”

他咬着牙掏了銀子。

做好送去，他次日又來了，說這裏不合身那裏不舒服。

我有些無奈，覺得他就是想找我茬。

我改了三次，他每次都挑毛病。

最後一次，我把衣服往他面前一扔：

“陛下要是覺得不好，就別穿了。我看您身上這件，也是雲繡閣的款。”

他臉一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沒幾天，嬪妃們來找我麻煩，蕭珩竟然護着我。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提高聲音，像在說服自己：

“朕不是對你好，朕是怕你出事，換不回阿時來。而且朕不想被人說苛待皇后。”

我瞭然地點點頭：“哦。”

七星連珠前夜，蕭珩又喝醉了，半夜闖進鳳儀宮。

酒氣熏天，眼睛通紅，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

“倘若朕找到既能讓阿時回來，也不用你走的法子......你別走了，行不行？”

我抽回手，冷冷道：“陛下，世上沒有兩全之法。”

他愣住了。

酒醒了大半，惱羞成怒，丟下一句“朕只是喝多了，你別自作多情”，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狼狽的背影，甚麼感覺都沒有。

七星連珠當夜，月光如水。

祭天台燈火通明，法陣已經設好。

我穿着自己設計的月白色衣裙，長髮被風吹起，站在法陣中央。

蕭珩站在法陣外，看着我的背影，攥着拳頭，指節發白。

我轉過身，對他揮了揮手，笑着說了最後一句話：

“陛下，再見。”

金光炸開的瞬間，我看見他衝上前，聽見他撕心裂肺地喊：

“等一下！”

可來不及了。

金光吞沒了我，法陣中央變成一片虛空。

......

蕭珩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告訴自己：阿時要來了，阿時要來了，朕應該高興。

金光緩緩散去。

法陣中央出現一個高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