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物業經理打來電話時，我正坐在辦公桌前挑選新房的窗簾。

“顧總，您愛人找的搬家貨車卡在咱們福利公寓地庫了，需要幫忙協調一下嗎？”

我握着鼠標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我連鑰匙都還沒去領，怎麼可能搬家？

“可是陸哥昨天就拿着您簽字的特批單把鑰匙領走了，這會兒正往主臥抬牀呢。”

“說您同意的，直接讓您家親戚蘇柔女士帶着孩子搬進去常住。”

蘇柔。

我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這套市中心的福利房，是我拼死拼活熬了十年才批下來的內部指標。

昨天才剛剛下發分配通知。

他竟然就迫不及待地揹着我領了鑰匙，轉手送給了別人？

而那個蘇柔，是陸鳴死去的發小留下的可憐遺孀。

也是被我自掏腰包、養在眼皮子底下整整三年的孤兒寡母。

我死死捏住了手裏的手機。

1

這套市中心的福利公寓，是我在公司拼死拼活加班十年換來的。

是用我一身的頸椎病和胃病熬出來的內部指標。

就在上個月，我還跟陸鳴在客廳裏商量。

我說等拿到鑰匙就簡單裝修一下，把鄉下的公婆接過來住。

可他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僞造了我的簽名。

他把這套房子送給了那對孤兒寡母。

我拿出手機。

我的手在發抖。

我撥了陸鳴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裏有電鑽的聲音，還有小孩子的笑聲。

“在幫蘇嫂子修水管呢。”

“怎麼了老婆？”

“我單位那套福利房的鑰匙，你怎麼拿去給蘇柔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現在很忙。”

他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再打過去，系統提示暫時無法接通。

後勤部的主管耐着性子站了起來。

“顧總，這算不算違規侵佔？需要我向保衛處報備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用了。一點家庭內部的誤會。”

從公司大樓出來，我坐進車裏。

我看着副駕駛上放着的一個精美的樂高玩具。

那是昨晚我特意去商場買給陸子軒的四歲生日禮物。

三年前的一個雨夜。

陸鳴帶着一身重孝的蘇柔和剛滿週歲的陸子軒來到我家。

他一個一米八的漢子，紅着眼眶跪在玄關。

他說他發小老陳是爲了拉他一把，才被失控的貨車捲進了車底。

他說這輩子他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這母子倆照顧好。

我感動於他的重情重義。

這三年，我不僅託關係幫蘇柔找了一份輕鬆的文職工作。

我每個月還從工資裏拿三千塊錢補貼他們的房租。

甚至把我換下來的那輛舊寶馬都借給了她代步。

我以爲我嫁給了一個有情有義的真男人。

我把他們當成需要呵護的家人。

現在想想。

我的善良和寬容，不過是他拿來慷他人之慨的籌碼。

2

我把車開進地庫，在車裏坐了很久才上樓。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陸鳴繫着圍裙，正端着一盤清蒸魚從廚房走出來。

他臉上的笑容溫和。

“老婆回來啦，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最愛喫的海鱸魚。”

我沒有換鞋，直接走到餐桌旁。

我把手機屏幕點亮，調出那份轉讓申請書的電子照片，豎在他面前。

“這上面的簽名，是你找人刻了我的私章蓋上去的吧？”

陸鳴手裏的盤子晃了一下，湯汁灑在了實木餐桌上。

他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嵐嵐，你聽我解釋。”

他慌亂地放下盤子，扯下手上的防燙手套。

“蘇柔那個出租屋漏水，房東又臨時漲價要趕人。”

“老陳是爲了救我才死的，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老婆孩子流落街頭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所以你就拿我的職工福利去借花獻佛？”

“那是用我十年的青春熬出來的房子！”

陸鳴的臉色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一套空房子而已，你年薪那麼高，我們現在住的也是大平層！”

“你明明有能力幫他們，卻非要逼得我出此下策！”

“你爲甚麼非要對一對孤兒寡母這麼趕盡S絕？”

他竟然倒打一耙，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我的所謂冷血上。

我指着大門。

“你偷我的房子，還成了我的錯？”

“陸鳴，你這叫詐騙，是犯法的。”

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被惱羞成怒取代。

“我們是夫妻，我用你的房子怎麼就成詐騙了！”

“你現在情緒太激動，根本沒法溝通。”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從玄關拿起車鑰匙。

“我今晚回公司宿舍對付一宿，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防盜門被重重摔上。

言言抱着小汽車玩具從房間裏走出來，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衣角。

“媽媽，爸爸怎麼不喫飯就走了？”

我蹲下身。

我把兒子緊緊抱進懷裏。

3

把言言哄睡後，我一個人在書房裏枯坐。

陸鳴那句“我們是夫妻”，像一記重錘砸醒了我。

既然他覺得夫妻的財產可以隨意支配，那家裏的存款呢？

我立刻拉開抽屜，翻出存放家庭重要證件的鐵盒。

那個用來準備置換學區房的共同理財U盾，就放在最底層。

我把U盾插進電腦，輸入了密碼。

系統界面的數字彈出來的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本三十八萬的賬戶，現在只剩下一千五百塊的零頭。

我顫抖着手點開交易明細。

最近半年，資金被化整爲零，分批次全部轉入了一個尾號6789的賬戶。

那個賬戶的戶名，赫然寫着蘇柔。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向公司請了假。

我打車來到了那套職工福利公寓的樓下。

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物業經理那裏借來了備用的機械鑰匙。

擰開鎖芯的聲音很輕。

玄關處散落着一大一小兩雙新拖鞋。

我放慢腳步，剛剛走到客廳的轉角處，就聽見陽臺上傳來一陣嬌笑聲。

“鳴哥，你昨天晚上就這麼跑出來，顧嵐姐不會起疑心吧？”

蘇柔的聲音甜膩得讓人髮指。

陸鳴的笑聲緊隨其後。

“怕甚麼，她那種女強人最要面子，絕不會把家醜外揚。”

“只要我咬死是爲了老陳報恩，她最後只能喫下這個啞巴虧。”

蘇柔似乎在幫他整理衣服，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還是你聰明，把那三十八萬分批轉給我，我都存成死期了。”

“等過陣子風頭過去了，咱們就拿這筆錢去給子軒看個好學校。”

“顧嵐姐也真是的，賺那麼多錢，分給咱們一點怎麼了。”

我站在牆背後，死死咬住嘴脣。

濃烈的噁心感幾乎要將我吞噬。

原來他昨晚根本沒去甚麼公司宿舍。

他僞造簽名，他轉移財產，他們把我的寬容當成了最愚蠢的笑話。

我沒有衝出去大吵大鬧。

我打開手機攝像頭的錄像模式，用手指擋住鏡頭，只錄下了這段清晰的對話音頻。

我點擊保存，並順手將視頻文件備份到了雲端。

隨後，我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套烏煙瘴氣的公寓。

4

下午兩點，我坐在了沈琦的律師事務所裏。

沒有多餘的寒暄，我直接把打印好的銀行流水單和那段黑屏視頻發到了她的工作郵箱。

沈琦是專業打經濟糾紛和婚姻官司的律師。

她戴上耳機，聽完了整段對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顧嵐，你這是被人家當成提款機了。”

沈琦把流水單鋪在桌面上，用紅筆圈出那幾十筆轉賬。

“他這種行爲，在法律上叫惡意隱匿和轉移夫妻共同財產。”

“如果起訴離婚，他不僅要淨身出戶，第三方蘇柔還必須全額返還不當得利。”

我冷靜地看着那些刺眼的紅圈。

“那我的房子呢？”

“福利房屬於你的職工專屬權益，他僞造簽名已經觸犯了公司底線。”

沈琦十指交叉，目光銳利。

“只要你授權，我可以立刻給他的單位發送律師函。”

“同時，你需要向你公司的後勤保衛部門提交書面聲明，強制清退無關人員。”

我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在委託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琦，還有一件事。”

我抬起頭，眼神沒有絲毫溫度。

“音頻裏他們那種夫妻一樣的口吻，太反常了。”

“我想請你找私家偵探，去查一查那個陸子軒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我懷疑，那個死了的老陳，只是他們用來吸血的幌子。”

沈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鄭重地答應下來。

從律所出來的時候，我直接拐進了一家附近的銀行網點。

我把名下所有的個人存款全部辦理了凍結和轉移。

這場仗，我不僅要贏，還要讓他們把喫進去的每一口肉，都帶着血吐出來。

5

這三天，我像一個完美的演員。

我照常上下班。

照常喫陸鳴做好的飯菜。

甚至在蘇柔帶着陸子軒來家裏串門時，我還微笑着給孩子抓了一把糖。

陸鳴以爲我已經自我消化了那套福利房的事情。

他甚至開始得寸進尺。

“晚晚，蘇柔說那套房子連個像樣的油煙機都沒有。”

“你單位那個後勤部能不能申請換個新的？”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我嚥下嘴裏的飯菜。

“申請流程很慢，我明天自己花錢找人去裝一個吧。”

陸鳴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就知道老婆你最通情達理了。”

他走過來想抱我。

我藉着收拾碗筷的動作躲開了。

第三天的下午。

沈琦的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律師函已經發到陸鳴的國企單位了。”

沈琦的聲音又快又穩。

“直接寄給了他們部門的領導和紀檢處。”

“要求他立即停止侵佔職工福利房，並返還三十八萬的不當得利。”

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好。”

不到一個小時，陸鳴的電話就瘋狂地打了過來。

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下班後，我刻意在公司多留了半個小時。

等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裏一片狼藉。

陸鳴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他看到我進來，直接衝了上來。

“顧嵐，你是不是瘋了！”

他手裏攥着那份被揉皺的律師函。

“你把這種東西寄到我單位！”

“你知不知道我們領導今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賊！”

我換上拖鞋。

把包掛在衣帽架上。

“你僞造簽名拿走我的房子，偷走家裏的存款。”

“難道不是賊嗎？”

“我是爲了報恩！我是爲了讓老陳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你不僅要逼死那對孤兒寡母，你還要毀了我的前途！”

“顧嵐，你的心是用石頭做的嗎！”

我看着他這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我走到茶几旁。

拿出手機，連上了客廳的藍牙音箱。

我按下了播放鍵。

蘇柔那柔弱卻充滿算計的聲音，瞬間在客廳裏迴盪開來。

“顧嵐姐賺得多，不差這點錢......”

“有了商鋪的租金，我也能給你減輕點負擔......”

陸鳴的聲音緊隨其後。

“她那個人最愛面子，只要把老陳搬出來......”

“她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你安心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