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生日當天，男友的小青梅又打來電話。

我看了眼正在廚房弄蛋糕的男友，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的聲音矯揉造作，帶着哭腔：

“雲崢，家裏突然停電了，好像是跳閘了，不知道哪裏漏水了，好危險啊。”

我早就習慣了她這一套，平靜地問：

“我可以幫你叫物業或者維修公司。”

對面聲音一頓，語氣變得乾巴巴的：

“你怎麼隨便接別人電話？雲崢哥呢，他知道我不喜歡外人來家裏。”

正好齊雲崢端着蛋糕走過來，我把手機遞給了他。

兩個人說了半天，我聽見他說了句：“別哭，我去看看就好了。”

意料之中，我的生日又泡湯了。

我們在一起六年，從沒一起過過生日。

說來可笑，最關心我的人，大概是男友這位小青梅。

她總能有理由在當天把人叫走。

齊雲崢收拾好出來，一臉討好地抱住我：

“喬喬，你也知道妍妍以前遇到過事，不敢叫外人去家裏。她是我妹妹，我得去一趟。你放心，我一定趕回來陪你過生日。”

語氣很軟，姿態很低，但態度堅決。

前幾次，我每回都忍不住爭執。

齊雲崢也總是這幾句說辭。

但從來沒回來過。

蠟燭滴落，在蛋糕上凝成一灘。

我突然覺得，自己一個人過，也挺好。

01

齊雲崢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我拿出手機，打給了閨蜜。

“哼，你這個戀愛腦總算清醒了。我還以爲你要跟他耗到地老天荒。”

閨蜜罵得不留情面，話裏卻滿是心疼。

她罵夠了，語氣軟下來：

“這六年你過的是甚麼日子，我都記着。那個方妍，甚麼青梅竹馬，分明就是塊狗皮膏藥。我現在在外地出差，回來就幫你收拾東西搬家。”

我低頭摩挲着戒指，輕輕應下。

五天前，齊雲崢精心佈置了求婚現場。

戒指還沒套上我的手指，電話就響了。

是方妍。

她只說了一句有事，他轉身就走。

最後，戒指還是我自己戴上的。

打開手機，我們的微信聊天記錄還停在那天。

我說：“我們馬上就結婚了，這些天有好多事情要定，你能少往方妍那跑嗎？”

他回：“方妍腿骨折還沒好全，她剛開學事情很多。我儘量。”

這兩個字我聽了六年。

第一次聽見是交往一週年那天。

我們訂好了餐廳，方妍打來電話，說在家裏摔倒了，動不了。

齊雲崢放下筷子就要走，我說今天是我們一週年。

他留下一句“我儘量趕回來”，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最終，我一個人喫完了那頓飯。

直到凌晨，他才發來消息：

【她傷到骨頭了，比較嚴重。我還在醫院，今晚不用等我。】

那年我二十四歲，以爲只是剛在一起需要磨合。

現在三十歲，馬上要結婚，才終於承認。

根本不是磨合的問題。

是他心裏那桿秤，從始至終都沒向我傾斜過。

凌晨兩點，鑰匙轉動。

我聽見他進門的動靜。

齊雲崢帶着一身寒氣進來，輕手輕腳地躺下。

翻身的角度我都算得準。

這六年，他每次從方妍那回來，呼吸都會下意識放輕。

“喬喬，還沒睡？”他湊過來，手習慣性地攬我的腰。

我往牀邊躲了躲，他的手指擦過睡衣布料，落了空。

他僵了一瞬，嘆了口氣：

“妍妍家電路燒壞了，水管還爆了，漏水漏電太危險了，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

“我知道。”我打斷他，“她不容易。”

這話我說了無數次。

六年來，只要我需要他的時候，方妍永遠“不容易”。

而且每次都在關鍵日子準時出事。

腳崴了，

做噩夢，

家裏水管漏了，

鑰匙忘在公司進不去門，

發燒沒人照顧，

車禍，

跳閘......

我不明白，她怎麼能有這麼多恰好需要齊雲崢解決的麻煩。

而我的男朋友，每次都義無反顧地走向另一個女人的家。

齊雲崢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有些無奈：

“喬喬，你別這樣。妍妍爸媽走得早，一個人在外面漂着，沒親沒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不能看着她不管。”

黑暗裏我笑了一聲。

“那我們呢？我們這六年，算甚麼？”

“你們當然都重要！”

他急聲說，緊接着又補了一句。

“但妍妍更需要我。喬喬，你還有朋友，有家人，她只有我。你不能大度一點嗎？”

去年元宵節，我做了胃部手術。

他陪方妍去逛廟會，我術後感染髮燒找不到人。

自己舉着輸液瓶去護士站。

我們大吵一架。

“你能不能別老跟她比？她夠可憐了！她經歷過甚麼你知道嗎！”

我燒得迷迷糊糊，哭得差點背過氣，要跟他分手。

他慌了，一遍遍道歉，抱着我懇求：

“你不能這樣判我死刑，你再給我三次機會，我一定會處理好和方妍的關係。”

當時我還抱着一絲希望。

現在三十歲生日過完，那點念想早被磨得一乾二淨。

我翻過身，在黑暗裏看着他的輪廓。

“齊雲崢。”

“嗯？”

“那三次機會，天亮開始算。”

他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

他以爲我讓步了。

就像過去每一次。

我鬧，他哄，最後我原諒。

“好，好。”他湊過來，這次我沒躲，“我一定注意分寸。妍妍畢竟只是妹妹，你纔是我女朋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這張看了六年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我也笑了，只是心裏一片冰涼。

宋南喬，你看清楚了。

他是怎麼一次次選擇別人的。

三次之後，再無念想。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電話吵醒。

婚戒定製打來的，提醒我們今天去試戴。

“宋小姐，您和齊先生的婚戒已經調整完畢，今天隨時可以過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九點二十。

被子掀開的那邊已經涼透了。

齊雲崢不在。

我拿起手機，習慣性地點開微博。

隨手劃了兩下，看到了方妍新發的內容。

配圖是一份早餐，精緻的擺盤，太陽蛋，培根，烤番茄，旁邊放着一杯手衝咖啡。

【一大早就有哥哥特意買來的早餐，生病也有人陪了。急性肺炎雖然難受，但有人疼着，好像也沒那麼難熬啦。】

底下還有人評論：

【看似哥哥，實則男友！】

【博主別秀恩愛啦，我這還孤零零的生着病呢。】

【哪裏找的哥哥，我問問我媽怎麼沒給我準備一個。】

我盯着那張圖看了三秒。

放大。

餐盤邊緣露出一截袖口，深藍色條紋，袖釦是我去年送的那對。

毫無疑問，是齊雲崢。

我算了算。

除去昨晚回家睡覺的時間，他十幾個小時都跟方妍待在一起。

而我，他的未婚妻，要自己過生日，試結婚戒指。

我撥了齊雲崢的視頻電話。

電話打過去，第一遍沒接。

第二遍響了七八聲。

畫面裏他穿着一件灰色衛衣，背景有點模糊，像是在室內。

“喬喬？這麼早？”

“你在哪兒？”

“公司啊。”他壓低了聲音，“早上臨時有個急事，走得早沒吵醒你。怎麼了？”

我看着他身後的背景，灰白色的牆，掛着一幅裝飾畫。

方妍微博的第三張圖，是牀頭櫃上的一束花，背景也是灰白色的牆，掛着同一幅裝飾畫。

我深呼一口氣，沒有拆穿他拙劣的謊言。

“齊雲崢，婚戒好了，讓今天去試。”

他語氣隨意。

“你試了滿意就行，我都喜歡。”

話沒說完，那邊傳來一道女聲，帶着哭腔：

“雲崢哥，我好難受......”

“雲崢，你快叫醫生！”齊母的聲音插進來，“方妍又高燒了！”

畫面一陣晃動，他快速交代兩句：

“喬喬，你先自己去，沒問題你就自己定了吧。”

沒等我回復，電話就掛斷了。

我又撥了一次。

關機。

我把手機扔在牀上，緩了一會兒，準備去廚房弄點喫的。

手機這時響了，齊雲崢發來信息：

【方妍這邊比較嚴重，我媽自己顧不過來。如果實在不願意一個人去試戒指，就再約時間，等我忙完一定陪你。】

我盯着“一定”那兩個字，嗤笑一聲。

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去了廚房。

打開冰箱，裏面塞得滿滿當當。

速凍水餃、速凍餛飩、速凍包子、速凍湯圓。

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我胃口不好，醫生說要少喫速食。

他知道。

但他還是定期買，定期把這些東西塞滿冰箱。

因爲他沒有心思去想我每天喫甚麼，更沒有耐心去菜市場挑我喜歡的菜。

冰箱門上貼着一張便籤，他的字跡：

【喬喬，早餐冰箱裏熱一下喫。牛奶記得喝，補鈣。——崢】

我冷哼一聲，把便籤撕下來。

我乳糖不耐受，喝甚麼牛奶。

突然想起剛在一起那年。

他追我的時候，天天變着花樣給我做飯。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方妍某次來家裏喫飯，看着滿桌菜，酸溜溜地說：

“雲崢哥以前從來不給別人做飯的，嫂子真幸福。”

那天之後，他做飯就開始做三份。

“妍妍一個人也不會做，給她帶一份。”

兩份變成三份，三份變成常駐。

再後來，他的飯就只做雙份，但另一份不再是給我的。

冰箱裏塞滿速凍食品那天，我問他怎麼不做了。

他說太忙，沒時間。

我在那扇半開的冰箱門前站了很久。

冷氣撲面，吹得眼睛發酸。

“第一次。”我喃喃道。

03

最終，我也沒去試戒指。

下午四點，齊雲崢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過來抱我，臉上帶着愧疚：

“對不起喬喬，方妍她這次病得很厲害，一直高燒不退。我媽媽自己照顧不過來，我實在沒辦法......”

“那我呢？”

“嗯？”

我冷笑一聲，轉過頭，直直看着他。

“婚戒讓我自己去試，結婚那天，你是不是也要陪完方妍纔去啊？”

他臉色變了變。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打斷他，“今天的事，也是跟我們結婚相關的事，這你都可以讓我一個人去。我有理由相信，結婚那天......”

“我說改一下時間。”

“改時間？”

我笑了一聲。

“齊雲崢，你甚麼時候能忙完？方妍好了還有下一次，這一次完了還有下一次。我們在一起六年，你忙完過嗎？”

他眉頭皺起來，語氣有些急躁。

“喬喬，你別鬧！她雖然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但也是我的親人。她出事，我不能不管！”

“那我呢？”我輕聲問。

“我不重要嗎？”

他沉默了，眼神有些躲閃。

我轉身回了臥室。

靠在門板上，聽着外面的動靜。

很久，他嘆了口氣，接通電話。

“媽，今天我和喬喬有點事......我知道妍妍需要人照顧，但我這邊......行，行，晚上我過去一趟。”

意料之中，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掉下來。

晚上，他破天荒下廚給我做了幾道愛喫的菜。

一頓飯安靜地喫完。

他又哄着我出門看戒指，承諾全天陪我。

車剛走到半路，他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眼，按掉。

又響。

又按掉。

第三次響起時，他終於接起來。

“媽，我的事情已經耽誤好幾天了......甚麼？妍妍病危？你別哭，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滿臉焦急：

“喬喬，妍妍突然下了病危通知單，我媽嚇得直哭，我得去一趟。”

“走吧。”我一臉平靜。

“甚麼？”

“去看看吧。一起去。”

他愣住了。

“你去幹甚麼？你又不喜歡她......”

呵。

原來他知道我不喜歡方妍啊。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病得那麼嚴重。”

“不行嗎？”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最後還是答應了。

到了醫院，車還沒停穩，他就解開了安全帶。

我跟着齊雲崢往裏走。

剛拐過彎，迎面衝過來一輛擔架牀。

我來不及躲，被牀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膝蓋磕在地上，手掌撐住地，火辣辣的疼。

我倒吸一口涼氣，抬頭想喊齊雲崢。

他就在前面兩米遠的地方。

但正看着另一個方向。

方妍穿着病號服站在病房門口。

顯然沒有那麼嚴重。

“雲崢哥......”她的聲音虛弱得像要斷掉，人也搖搖欲墜。

齊雲崢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二話不說，彎腰把她打橫抱起來。

從頭到尾，他沒看過我一眼。

我跪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膝蓋疼得發麻。

膝蓋上的血滲過褲子，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蹭掉一塊皮，血珠正慢慢往外滲。

疼嗎？

還好。

比不上心裏那一下。

我轉身，走出了醫院。

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我掏出手機。

方妍的微博剛剛更新了。

【哥哥抱着我。生病雖然很難受，但有人疼，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宋南喬。

這是第二次。

04

齊雲崢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客廳塗藥。

他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怎麼了？你受傷了怎麼不說一聲？”

我抬起頭，看着他。

“告訴你有用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告訴你，然後呢？”我把棉籤扔進垃圾桶，“你抱着方妍往病房跑的時候，我喊你，你聽見了嗎？”

他的臉色變了變。

“對不起，我當時......”

“當時怎麼了？”

“她快暈倒了，情況緊急，我......”

“所以你抱着她跑了。”我替他說完，“我被擔架牀撞倒，跪在地上，你沒看見，對嗎？”

他不說話了。

沉默在客廳裏蔓延。

我站起來，膝蓋疼得抽了一口氣，但我沒管。

“齊雲崢，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着我。

“如果我們的婚禮趕上方妍有個三長兩短，是不是就不辦了？”

“當然不是！”他急聲說，“這怎麼能混爲一談！”

“如果她有事呢？”

他沒吱聲。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還是沒說話。

我笑了。

“我明白了。”

“喬喬！我......”

“婚禮沒幾天了。”我打斷他，“從現在開始，到結婚那天，我要你隨叫隨到，陪我安排所有事情。不去方妍那裏，做得到嗎？”

他用力點頭，做足了保證。

“做得到。”

“我最後信你一次。”

那天之後，他表現確實很好。

每天按時下班，陪我對流程，確認賓客名單，試菜，選喜糖。

方妍的消息他還會看，但沒有再去。

我以爲最後一次機會，也許真的用上了。

婚禮前五天，我們去試婚紗。

他還準備了一束白玫瑰，配着淡紫色的滿天星，很好看。

遞給我的時候，耳根有點紅，“試婚紗嘛，得有點儀式感。”

婚紗還沒試完，電話又打來了。

他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婆婆急迫的聲音：

“雲崢！快來！妍妍暈倒了！”

他臉色一變，手抖了一下。

“怎麼回事？”

“我就出去了一下，回來就進搶救室了。你快來啊！我一個人害怕......”

“媽你別急，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看向我。

掙扎了一秒。

“喬喬，我得去......”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我知道，但妍妍暈倒了！萬一出人命呢？”

我看着他。

“你說過，婚禮前隨叫隨到，不去她那裏。”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喬喬，試婚紗隨時都可以，你穿甚麼都好看。那邊萬一真出了事，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他跑得很快，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店員過來問我：

“宋小姐，尺寸可以嗎？”

我垂眸看着殘花，輕聲道：“用不着了。”

我走出婚紗店，果不其然，方妍的微博又更新了。

【暈倒了，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他。原來被在乎的感覺是這樣。】

我嗤笑一聲，打開了相冊。

一千多張照片，從熱戀到現在。

第一張合影，是他追我那會兒拍的，他笑得傻乎乎的，眼睛亮亮的。

第一次約會，他帶我去喫路邊攤，辣得眼淚直流，他用紙巾給我擦。

求婚那天，他佈置了一屋子氣球，單膝跪地，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一張張看過去。

然後全選。

刪除。

進度條走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回到家，開始收拾東西。

收完的時候，齊雲崢回來了。

還帶回了一束新的鮮花。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花遞過來。

“喬喬，我重新給你買了一束花。”

“還有蛋糕，慶祝我們在一起六週年多一天，雖然晚了點......”

“齊雲崢。”

我打斷他。

他看着我，眼睛裏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用了，”我打斷他，“三次機會，你用完了，我們分手吧。”

他楞在原地。

啪——

手裏的東西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