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十一歲那年的一個雨夜，我突然想喫冰湯圓。

媽媽冒着大雨出去買，回來的路上出車禍去世了。

所以，結婚的時候，我對老公顧馳野說，如果哪天要離婚，就給我送湯圓。

他抱着我，對我說：

“放心吧，以後咱們家正月十五就喫餃子，湯圓絕對不會出現。”

六年後的元宵節那天，實習生小趙給他端了一碗湯圓，老公絲毫不心軟，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後就開除了。

那一天，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半年後，我才發現，實習生小趙改做了老公的祕書。

她正請大家喫糖水，給我端來的那份裏面滿滿都是湯圓。

我給老公打電話質問他，他只是隨意地打發我：

“這麼熱的天，人家小姑娘也是好意，你挑挑揀揀矯情甚麼？”

我愣住了，掛斷了電話。

然後打開電腦，起草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1

趙棠把那碗湯圓放在桌上，下面壓着一張孕檢單，離開了。

孕檢單上寫着：

懷孕時間，十二週。

三個月前。

我陷入了沉默。

半年前，我查出懷孕，興高采烈地告訴顧馳野。

可他卻沉默了許久和我說，咱們現在還不夠條件，

等錢攢得差不多了，咱們再要孩子。

我聽了他的話，把孩子流掉了。

可是三個月後，他卻和另一個女人有了孩子。

我爲了孩子能早點到來拼命加班工作，每天都很晚才能回家，只爲多賺點錢。

可顧馳野卻“耐不住寂寞”，把趙棠帶回了家。

客廳，廁所，陽臺甚至我們睡覺的牀上，都成了他們“激戰”的場所。

我曾以爲的避風港，現在讓我感到噁心。

大門打開了，顧馳野醉醺醺地進來。

看到那碗桌上滿是湯圓的糖水，他眉毛一皺，然後抱住我。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盒子，裏邊是一對耳環。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身上卻全是趙棠身上那刺鼻的香水味。

“卡地亞的最新款，你喜歡嗎？”

我看着那對耳環，感到十分熟悉。

顏色，樣式都和今天趙棠戴的那對一模一樣。

或許是同一款，又或許是同一對。

不過都不重要了。

我強壓下心中的怒意，把顧馳野推開。

“我們聊聊吧。”

顧馳野還以爲我在耍小脾氣，臉上掛着不悅。

“趙棠又不知道你不喫湯圓，我今天已經說過她了。”

“你就別無理取鬧了，我沒心思哄你。”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還想說點甚麼，他的微信提示音突然響了。

他迫不及待地回覆消息，沒再理我，嘴角含笑地走進臥室。

看着他的背影，我苦笑一聲。

我們相愛八年，結婚六年，相互扶持走過最艱難的時候，愛意最後卻還是散盡了。

現在的顧總，不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純情少年顧馳野了。

當年，爲了支持顧馳野創業，我放棄了自己的音樂夢，轉而去學了設計。

做設計經常需要製作手工實物樣板，好在我以前是彈鋼琴的，雙手還算靈巧。

時間長了，我的手上經常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還爬滿了老繭。

或許顧馳野也嫌棄我這雙手了吧，不像趙棠的手又白又嫩。

我從抽屜裏拿出打印好的離婚協議，看着我這雙手。

我笑了笑。

這麼多年的付出，真的值得嗎？

我撥通了導師的電話時，手指在發抖。

“老師，是我，我想去法國，現在還來得及嗎？”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激動的語調。

“來得及來得及！”

“求之不得呢！你這麼有天賦，當年你放棄音樂的時候我都要氣死了！”

“不過......你老公知道嗎？”

“要是沒有你，你們的公司能行嗎？”

我看着手裏的離婚協議書，語氣篤定：

“和我沒關係了，我要離婚了。”

那邊頓時炸了鍋。

是我曾經的同學們。

“清酒，你的戀愛腦終於治好了嗎？”

“回來吧，清酒，你這麼優秀，不繼續發展真是太可惜了。”

導師假裝生氣地輕咳一聲。

“行了行了，你們別吵了。”

“清酒，你的琴一直在這兒，這六年，誰都沒動。”

“那你甚麼時候到？我去接你。”

“兩天後。”

掛掉電話後，我又預訂了酒店，收拾東西離開。

因爲這個家已經不乾淨了。

2

第二天，我從酒店醒來的時候，窗外陽光正好。

感覺自己已經好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

打開微信，顧馳野給我發了好幾條消息。

我手工設計的方案又拿下了一個大項目，顧馳野很高興。

他只顧着高興和跟我說謝謝。

沒有問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裏，過得怎麼樣。

我拿起那份離婚協議，出了門。

回到家後，我看見客廳的桌上留着一張電影票，是《泰坦尼克號》的重映。

旁邊貼着一張便利貼：

“獎勵我們好好過一次二人世界。”

正好，我可以好好和顧馳野把話說清楚。

這最後一次，我去，就當是畫上一個句號了。

六年前，《泰坦尼克號》上一次重映，電影結束後顧馳野向我求了婚。

現在，等到電影再結束，我和顧馳野就要分道揚鑣了。

我沒有等顧馳野回來喫飯。

我把電影票和離婚協議塞進包裏，換上一條藍色的裙子出門了。

顧馳野並不喜歡我穿藍色，但是藍色是我最喜歡的。

這些年來，我買裙子都會選顧馳野喜歡的紫色。

不過現在，我沒必要再打扮給他看了。

離電影開場還有五分鐘，我給顧馳野發微信，他沒回我。

我沒有等他，直接進去了。

直到電影結束，顧馳野都沒有來。

我打開手機，一條朋友圈彈了出來。

是趙棠，她發了一張圖片是兩隻交握的手，並配文：

“和顧先生共進浪漫的燭光晚餐。”

那隻較大的手上，戴着和顧馳野手腕上一模一樣的手錶。

原來，這就是顧馳野今晚放我鴿子的原因。

我自嘲地笑了。

類似今天這樣的情況，以前還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也不差這一回了。

等他簽了離婚協議書，以後他的一切都和我無關。

3

決定向顧馳野坦白後，我一個人走在靜謐的路上。

畢竟這條路，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走了。

而那裏也馬上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突然路過一個熟悉的地方，是當年我和顧馳野約會去過的那家遊樂場。

遊樂場不知甚麼時候荒廢了，裏面雜草叢生，設施也全都掉漆生鏽了。

遊樂場不是當年的樣子了，而我們也不是當年的我們了。

回到家以後，顧馳野還沒睡，正在沙發上打視頻電話。

見我回來，他趕緊把電話掛掉，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怎麼這麼晚？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

他是在等我嗎？

可是我經常加班到比這還晚的點，昨天甚至在外面過的夜。

惱火是因爲我打斷了他們通話吧。

沒關係，等離了婚，趙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他貼在一起了。

我淡淡地開口：

“不好意思，光顧着看電影了，沒在看手機。”

聽到我提起電影，顧馳野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我毫不在意的回答，反倒讓他有些不適應了。

許是意識到自己不該放我鴿子，想要彌補我點甚麼，

他思考了一會兒，對我說：

“哦，明天柏林愛樂要來保利劇院巡演，你和我一起去吧。”

當年，我收到了柏林愛樂的實習邀請函，卻爲了陪顧馳野創業，放棄了這個機會。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碰過鋼琴。

不過，我明天就要走了，去繼續追尋我的音樂夢。

見我沒甚麼反應，顧馳野有點茫然，他又說：

“你......不喜歡音樂了嗎？”

我看着他，笑了。

喜歡，當然喜歡，

不過我現在不需要他的門票了，以後我每天都能聽到，就差他的一個簽字。

“那你願意讓我去追夢嗎？”

我看着他懵懂地點點頭。

拿出離婚協議：

“那就先把這個簽了吧。”

4

顧馳野先是愣住了，然後他接過離婚協議，對我笑了：

“清酒，你變了，我很高興，你終於不再滿腦子都是工作，懂得向我索取點甚麼了。”

“作爲你的家人，我不該把你一直捆在我身邊，你也該爲自己考慮了。”

爲了表現自己的大度，顧馳野連內容都沒看一眼，就直接在簽字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要去哪兒學習？”

“北京還是上海？”

我正要回應他，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趙棠打來的。

顧馳野把電話掛斷，想要來摸我的臉，手機又響了。

我先一步開口：

“你接吧，萬一公司有急事呢。”

電話那頭，傳來趙棠嬌嬌嗲嗲的聲音，她家的水管爆了，叫顧馳野來幫忙。

顧馳野掛了電話，心虛地看着我：

“小趙也是的，怎麼甚麼事都找我......”

“你快去吧，別讓她等急了。”

見我這麼平靜，顧馳野反倒有點詫異，他剛張開口，手機又響了。

“......那我去了，你早點休息。”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明天以後，我就要徹底離開顧馳野了。

顧馳野一夜未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要把當年導師傳給我的琴譜找出來。

電梯在十八樓停下的時候，看見我進來，幾個同事面面相覷，眼神有些躲閃。

我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彎腰去開那個帶鎖的抽屜。

抽屜裏，一本邊角磨得發白的黑色文件夾安靜地躺着。

我拂了拂上面的灰，正要放進包裏。

“啪”的一聲，一沓厚厚的文件被人從後面摔在我面前的桌上。

趙棠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後，下巴微揚。

“這個後續執行方案，是顧總昨天剛批的，讓我全權負責。”

“你以後從現在起給我打下手。”

她一屁股坐在我的工位上。

旁邊的幾個同事悄悄往這邊瞟，誰都不敢出聲。

我看着她趾高氣揚的樣子，忽然有些想笑。

顧馳野之前還跟我說“這個項目非你不可”，

現在就轉頭就交給了業務還不熟練的趙棠。

他對趙棠還真是重視。

還是說，想讓我幫着趙棠，等趙棠熟練了，再毫無顧慮地踢掉我？

我笑了笑，對她說：

“哦，給你那你就好好做吧。”

偷看的同事們好像很失望，他們應該期盼着我好好收拾這個擺不清自己位置的關係戶。

可是現在，堂堂一個老闆娘竟然放任一個小祕書來欺負到頭上，這也太窩囊了。

我沒心思和她爭論甚麼，時間不等人，我還要去趕飛機。

就在這時，顧馳野來了，他看見我手裏的東西，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你要去哪？”

趙棠立刻換了副面孔，捧着文件湊上去：

“顧總，我正在跟嫂子交接項目呢。”

“好多文件都加密了，我打不開......”

“可能嫂子覺得我能力不夠，不想讓我碰她的心血吧。”

看到我要走，顧馳野的眼眶微微發紅：

“清酒，你別多想，我就是讓小趙鍛鍊一下，沒人可以代替你。”

我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沒關係，我相信小趙，都交給她做就好了呀。”

反正這個公司的死活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

一個月後，我和顧馳野的夫妻關係也會徹底解除。

顧馳野愣住了，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到了，我走進去。

看着我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顧馳野這纔回過神。

下一秒，顧馳野走到趙棠面前，伸手拿起那沓文件。

當着她的面，把那些文件，一頁一頁撕了個乾淨。

紙屑紛紛揚揚落下來，飄在趙棠的針織衫上。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馳野直接衝着趙棠吼：

“我是讓你跟她學習項目，又沒讓你把她趕走！”

“公司的項目不能沒有清酒的參與，你可倒好，還過來挑釁？”

“你倒會給自己升官，還想着鳩佔鵲巢。”

我到了機場，手機還是震個不停。

都是顧馳野發來的消息。

【清酒，你今天去公司拿甚麼了？那個信封......是甚麼？】

【別生氣了好不好，你想要甚麼補償我都答應你。】

【晚上我們還要去看音樂會呢，不見不散】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進包裏。

呵，音樂會你自己去吧。

我要去法國繼續追夢了。

正想着我未來的生活，突然發現，

顧馳野不知何時追來了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