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們族裏每年元宵有場龍燈會。

未婚女子在燈下遞出花燈，男子接住了，親事就算定了。

葉北嶼拍着胸脯保證："龍燈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個接你的燈。"

我舉着自己糊了三天三夜的蓮燈，在人堆裏等了整條街。

龍燈穿巷的一瞬，他從我身側擠過去，徑直跑向三步外的溫知如。

溫知如的燈，被他穩穩接住。

我的蓮燈被人羣撞落，骨碌碌滾進了泥水裏。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把燈撿起來，仔細擦掉了上面的泥。

龍燈隊的領舞人，戴着半面銅製面具，從沒在鎮上見過。

他把燈遞還給我，只說了兩個字："燈好。"

轉身消失在龍燈隊伍裏。

我追到祠堂廊下，聽見葉北嶼摟着溫知如跟我哥解釋：

"她媽逼她給隔壁鎮的鰥夫做填房，今晚沒人接燈她就得嫁過去。”

“我不接，她這輩子就完了。"

我哥聲音發緊："可知意那邊。"

"知意她家世好、人又漂亮，差一盞燈就嫁不出去了？"

溫知如靠在他肩頭，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低頭看着掌心那盞被人擦乾淨的蓮燈，忽然笑了。

龍燈會的規矩，撿燈也算接燈。

那個替我擦燈的面具人，你接了我的燈，就得認我這個人。

......

“樊知意，一盞花燈而已，也值得你擺臉色到現在？”

葉北嶼推門進來時，拍了拍肩頭落下的雪，語氣帶着濃重的責備。

我坐在堂屋的圓凳上，指尖正輕輕撫摸着那盞被擦拭乾淨的蓮燈。

聽到動靜，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迎迎他，只是安靜地坐着。

“這不單是一盞燈的事，北嶼，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我抬眼看着他，聲音平淡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我那是在救命！”

葉北嶼蹙緊了眉，快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瞧着我。

“知如是甚麼情況你不知道？她那個後媽爲了幾萬塊彩禮，都要把她綁去給那個快六十歲的鰥夫了。”

“今晚若是沒人接她的燈，明天天一亮，人就會被塞進迎親車裏。”

“知意，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只想着你那點小女人的儀式感？”

我看着他焦躁的俊臉，心裏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的儀式感，在你眼裏就這麼一文不值？”

“你家世好，有你哥護着，哪怕沒人接燈，在鎮上也是人人高看一等的樊家大小姐。”

葉北嶼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聲音拔高了幾分。

“可溫知如呢？她要是沒了這一把傘，今晚就會被人生吞活剝了。”

“我作爲一個有正義感的男人，看到了能伸手不幫？”

“而且，我只是在民俗儀式上幫她擋一下，又不是真的要跟她領證結婚，你到底在鬧甚麼？”

我握着蓮燈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出病態的白。

“那我的燈呢？被踩在泥水裏的時候，你在哪裏？”

“知意，當時人那麼多，我怎麼看得清？”

葉北嶼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些語氣，可眼裏依舊是不耐煩。

“一展燈壞了就壞了，明天我給你買個幾百塊的洋玩意，行不行？”

“那是我自己糊了三天三夜的。”

我看着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我和他青梅竹馬十幾年。

“樊知意，你夠了，小家子氣也得有個限度。”

葉北嶼別過頭去，聲音冷硬下來。

“葉北嶼，知意纔是你的未婚妻。”

我哥樊知凜從內室走出來，俊朗的臉上掛着冰霜。

“你今天在整條街的人面前接了溫知如的燈，把知意的臉往哪兒踩？”

“知凜，連你也不講道理？”

葉北嶼轉過身，對上我哥的視線。

“知如的命就懸在那根線上，拉一把是積德，知意既然是我的未婚妻，就該體諒我的難處。”

“如果她連這點同理心都沒有，未來怎麼當葉家的少奶奶？”

“行了，別吵了。”

我突然出聲，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我站起身，將那盞冰涼的蓮燈抱在懷裏。

“葉北嶼，既然你做好了選擇，那就這樣吧。”

“知意，你這是甚麼態度？”

葉北嶼擰眉反問。

“北嶼哥，你們別因爲我吵架了，全都是我的錯。”

門邊忽然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哭腔。

溫知如穿着單薄的白毛衣站在冷風裏，巴掌大的小嘴咬得毫無血色。

“我把燈還給你，我明天就嫁到隔壁鎮去，絕不耽誤你們的感情。”

她說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砸。

“知如，你來做甚麼，外面風這麼大。”

葉北嶼臉色大變，幾乎是本能般衝了過去，脫下自己的羽絨服裹在林知如身上。

“這不關你的事，是知意太任性了，你別多想。”

他摟着瑟瑟發抖的溫知如，轉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樊知意，你看看知如多懂事，再看看你現在的刻薄樣。”

“今晚的婚約，就當作廢了吧。”

我看着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只覺得胸口一陣空落，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好，聽你的，作廢。”

我低聲應道。

葉北嶼摟着溫知如的手僵了僵，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既然說清楚了，你就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