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有嚴重的社交恐懼，除了女友紀暮霜，我沒辦法和任何人對視超過三秒。

她說她要幫我脫敏，每週帶我去一個陌生場合練習。

"我會一直站在你旁邊，你害怕了就抓緊我的手。"

"等你能獨自走進一個滿是陌生人的房間，我帶你去愛丁堡看最盛大的跨年煙火。"

我全部的安全感都來源於她。

直到她生日，我偷偷帶着蛋糕去她公司，路過茶水間聽到她的聲音。

剛把門推開一條縫，我就看到投影幕布正在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裏是我上週在商場被陌生人搭話後手足無措、拼命找她的畫面。

茶水間坐着七八個人，每個人面前攤着一張評分表。

我兄弟夏岸洲坐在最邊上，一個穿灰色西裝裙的女人舉着筆和他交談。

"他找暮霜那段急得都快哭了，我給精彩程度打九分。"

夏岸洲反駁："我只能給七點五分，建議下週加大強度。"

紀暮霜靠在窗邊，語氣很隨意：

"下一輪我不去現場，我賭不超過四分鐘他就給我打電話。"

夏岸洲舉手："我賭兩分鐘，輸了就給你當一個月助理！"

我把茶水間的門掩上，然後把蛋糕放在前臺。

回家的路上，我訂了一張聖誕夜飛愛丁堡的單程票。

我一個人也能走進煙火下的人羣，不需要再握誰的手。

......

"青衡，聖誕夜的脫敏訓練改地方了，暮霜說帶你去她合夥人的私人酒會。"

夏岸洲的語音消息在我耳邊響起來的時候，我剛把訂票軟件從後臺刪除。

十二月十九號，距離聖誕還有六天。

距離我在茶水間門縫裏看到那張評分表，已經過去整整七十二小時。

我沒有質問任何人。

我只是照常回了夏岸洲一個"好"字。

他秒回語音，背景裏有女人的笑聲，聽不清是誰：

"對了，暮霜讓你這兩天別老窩在家，多出去走走，說是爲酒會做預熱。"

預熱。

上週商場那次也是預熱。

她讓我獨自去負一樓取快遞，說在停車場等我。

結果我繞了三圈找不到電梯出口，被一個推銷淨水器的女人攔住，問我要不要掃碼。

我不敢看那個人的臉，手心全是汗，聲音抖得連"不用"兩個字都說不完整。

後來紀暮霜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挽住我的胳膊說沒事了。

我以爲她只是遲到了幾分鐘。

直到在茶水間的幕布上看到那段高清視頻。

鏡頭對準我的臉，連我咬緊牙關的特寫都拍得清清楚楚。

"青衡？"夏岸洲又發了一條，"你在聽嗎，酒會的西裝你自己買還是我幫你挑？"

我說："我自己買。"

"行吧，別買太素的，暮霜的合夥人都帶男伴，你站旁邊別太拉胯。"

他說"拉胯"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年前他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他是第一個知道我有社交恐懼的人，幫我擋過無數次聚餐邀約，替我接過無數通陌生電話。

他甚麼時候開始變的，我說不上來。

也許是紀暮霜第一次把他拉進那個羣的時候，也許是他第一次在評分表上寫下分數的時候。

也許更早。

"對了。"

他又發來語音，這次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分享祕密的興奮。

"暮霜說這次酒會有個環節，讓你單獨上臺做自我介紹。"

我心跳猛地加速。

他繼續說：

"別緊張，就三十秒，她說這是你脫敏的關鍵一步。"

"到時候她會在臺下給你打手勢。"

我沒回復，把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又暗。

紀暮霜的消息彈出來：

"阿衡，週五的酒會你來嗎？"

"我跟老方說了，給你安排一個輕鬆的環節，就當練習。"

後面跟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個表情看了很久。

她發消息從來都是這樣，溫柔、體貼、恰到好處地把我往外推一步。

三天前我還覺得這是愛。

現在這個擁抱的表情讓我想到茶水間裏那句話：

"我賭不超過四分鐘他就給我打電話。"

她靠在窗邊說這話的時候，手裏端着馬克杯，杯子上貼着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貼紙。

那個貼紙是我花了兩個晚上手繪的，畫的是一隻小狗趴在煙火下面。

因爲她說過，等我好了，就帶我去愛丁堡看煙火。

我回她："來。"

紀暮霜很快回了一個"乖"。

然後另一條消息跟上來：

"岸洲說幫你挑西裝，你跟他約個時間，他審美不錯。"

岸洲。

她叫他岸洲。

叫我阿衡。

"阿衡"是一個不需要記住名字的稱呼，放在誰身上都合適。

"岸洲"是隻屬於一個人的兩個字。

我翻了一下他們的朋友圈。

紀暮霜三天前發了一條，配圖是茶水間的桌面，上面擺着幾杯咖啡和一摞文件，看不出任何異樣。

配文寫着："加班日常。"

夏岸洲在底下評論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她回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以前不會在意這些。

現在我放大那張圖，在桌面最邊緣的位置，看到了一張被咖啡杯壓住一角的紙。

紙上有格子線，最頂端印着"脫敏訓練評估——第11輪"。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廚房裏燉着的銀耳湯溢出來了，甜膩的味道瀰漫在房間裏。

那是我早上五點起來煮的，紀暮霜說她最近嗓子不舒服。

我把火關了，湯倒進保溫杯裏，順手擰緊蓋子。

習慣真是最難S死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夏岸洲拉的三人羣。

他發了一張自拍，穿着一件黑色修身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鎖骨線條分明。

"怎麼樣，這件配酒會夠不夠格？"

紀暮霜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夏岸洲說："那青衡穿甚麼？別跟我撞色就行。"

紀暮霜打字："他穿甚麼都好看，隨便。"

隨便。

我退出羣聊，把保溫杯放進包裏。

明天還是要送過去的。

距離十二月二十四號還有五天，我需要一切看起來跟往常一模一樣。

誰都不能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