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達瓦！你再往前邁一步，我手裏的板斧劈的就不是柴，是你的腦袋了！”

舅舅一斧頭剁在門檻上，木屑橫飛。

達瓦倒退了兩步，他沒有走。

他隔着木柵欄，目光盯着坐在院裏剝玉米的我。

“舅舅，我是孩子的父親！”

聲音拔高，端出了土司少爺的威嚴。

“甚麼規矩也沒有不讓父親見兒子的道理！”

“我今天來，是給孩子送滿月酒的請帖。初八那天，我希望珍珠能抱着孩子坐進正堂。”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正堂？“

”以甚麼身份坐進去？“

”卓瑪大少奶奶的使喚丫頭，還是你達瓦少爺養在湖邊的外室？”

達瓦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珍珠，你說話何必這麼難聽？“

”我說了，那只是個形式！卓瑪是死過一回的人，大哥走了，她再沒個依靠就活不下去。“

”你不一樣，你懂事，你有我，還有孩子。”

“我不一樣。”

我把剝好的玉米粒扔進竹簸箕裏。

“上個月初三，我半夜在湖邊臨盆。“

”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疼得只能咬着船幫上的木頭。”

我抬起頭，看着他那張挑不出瑕疵的臉。

“舅舅划着船，在湖裏找了我三個小時。“

”看湖的老王說，你就在對岸的土司大院裏，圍着一桌人，給卓瑪挑選省城運來的安胎藥。”

達瓦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抓在木柵欄上。

“我不知道......你沒讓人來叫我！“

”那天夜裏雨下得太大了，卓瑪她突然心口疼......”

“叫了。”

舅舅冷笑一聲，把手裏的鞭子往腰間一插。

“我撐着船到你家碼頭，你的管家說，少爺在陪大少奶奶看戲，天大的事也得等戲唱完了再說。“

”怎麼，你家戲臺子上的調門那麼高，能蓋過人命？”

達瓦轉頭看我，眼裏全是震驚和慌亂。

“珍珠，我真的不知道......管家他沒告訴我......”

“現在知道也不晚。”

我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碎屑。

“那天晚上，我在蘆葦叢裏生下了孩子。“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孩子第一聲哭，驚飛了一羣水鳥。“

”我當時就想，這孩子真命大，沒被湖水淹死，沒被夜風凍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達瓦，我們摩梭女人生孩子，阿夏在就在，不在就不在。“

”既然你那天晚上沒來，往後孩子長大了，也不必知道他的阿夏是誰。”

“你瘋了！”

達瓦終於維持不住他那副斯文的模樣，聲音裏帶了怒氣。

“他是我的兒子！他身上流着土司家的血！你今天跟我鬧，我不怪你，是我虧欠了你。“

”但你不能剝奪我當阿爸的權利！”

“權利？”

我笑了，指了指他拴在村口的那匹高頭大馬。

“你的權利在土司大院裏，在卓瑪肚子裏那個‘延續大哥血脈’的孩子身上。“

”達瓦，你別貪心。“

”你既要做族裏人人稱頌的重情重義的好弟弟，又要當我花樓裏獨一無二的阿夏。”

我轉過身，往屋裏走。

“天底下沒這般便宜的事。”

“珍珠！”

他在身後喊我，語氣裏帶着從未有過的恐慌。

“我明天就要去省城給卓瑪辦嫁妝了！你別這樣跟我說話，你讓我心裏怎麼安穩？”

我腳步沒停。

“你安不安穩，跟我有甚麼關係？”

村口的經幡在風裏獵獵作響。

達瓦站在那裏，馬蹄揚起的塵土落在他肩上。

我抱着孩子上了舅舅的馬車，沒有回頭。

第二天，有人送來一箱高檔的洋奶粉和幾匹極好的蘇格蘭呢子布。

舅舅當着送貨人的面，用剪刀把布料鉸碎，直接扔到了院外的糞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