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奶奶葬禮當天，養了五年的柯基突然把我的孝服撕爛，死咬着我的褲腿不鬆口。

我二話不說把孝服扔在地上，轉身回屋說甚麼都不出席葬禮。

堵在門口的親戚們都氣炸了，爸媽更是衝過來扇我耳光——

“林晚星，你奶奶在世的時候最疼你，到死都攥着你的手，現在這狗攔了你一下，你就連喪都不奔了？”

我摸着柯基炸毛的背，手都在發抖，

“不能去，因爲狗攔路了。”

堂叔一家陰着臉怒罵：

“畜生懂個屁，你別拿狗當藉口躲事！今天你要是不去，我就讓全家人把你從族譜除名，你奶奶的房子和存款，你半毛錢都別想拿到！”

我摸了摸柯基的頭，安撫它，

“我甚麼都可以不要，就算被所有人罵不孝我也認......”

“但葬禮我絕對不會去。”

“因爲狗攔路了。”

1.

我話音剛落，堵在玄關的十幾個親戚瞬間炸了鍋。

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往外拽。

“星星你瘋了？啊？你奶走之前攥着你的名字唸了三個小時，臨閉眼都在等你趕回來，你今天不去送她最後一程，她九泉之下怎麼閉得上眼啊？”

我爸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指着我鼻子的手都在抖。

他一輩子好面子，今天全族的人都在，我當衆說不去葬禮，相當於把他的臉按在地上踩。

“林晚星你給我清醒點！不就是個狗攔了你一下嗎？它就是個畜生懂甚麼？你今天要是敢不去，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低頭看腳邊的奶糖，它平時軟得像個糯米糰子，見了誰都搖尾巴蹭手心。

可今天整個背的黃毛都豎了起來，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尖牙死死咬着我運動褲的褲腿不肯松，剛纔撕爛的孝服碎布還沾在它的牙上。

我想去的。

我昨天晚上還在給奶奶摺紙錢，想燒給她讓她在那邊別捨不得花錢。

我甚至連給她寫的信都揣在兜裏了，想等下葬的時候塞在她的骨灰盒旁邊。

可我忘不了奶奶把奶糖塞給我的時候，拉着我的手反反覆覆叮囑的話。

“星星啊，奶糖是我從狗市撿回來的，那時候它才巴掌大，跟在你腳邊轉了一下午，它通人性，要是哪天它死攔着不讓你去甚麼地方，就算天塌下來你也別去，那是奶在護着你。”

旁邊的三姑六婆立刻跟着幫腔，話裏話外全是嘲諷，還有人舉着手機拍。

“我就說這孩子上了大學就學壞了吧，連親奶奶的葬禮都敢不去，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就是啊，不就是個狗嗎，攔一下能少塊肉？我看她就是不想給她奶摔盆，故意找藉口躲事，怕後面要花錢辦喪事！”

“等會兒族裏的長輩都在殯儀館，到時候分遺產的時候可沒她說話的份，那套老房子本來就該給建軍家的小崽子娶媳婦，她一個女孩子爭甚麼。”

我抬眼往人羣后面掃了一眼，堂叔林建軍站在陰影裏，手裏攥着個牛皮紙袋子，見我看過來，扯着嘴角假模假樣地開始勸。

“晚星啊，聽你爸媽的話，跟我們走吧，你奶最疼你，你不去她真的走不安心，真要是因爲這點事鬧得族裏不給你分遺產，你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我媽聽見“遺產”兩個字，哭的更兇了，拽着我的手都快把我拽出去。

“星星啊，媽求你了，就算不爲別的，就爲了你奶那套房子，你也去行不行？”。

“媽，我不是故意鬧。”

我壓着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奶糖從來沒有炸毛過，能不能跟殯儀館那邊說一聲，葬禮延後一天？實在不行我現在報警，排查一下山體隱患行不行？”

這話一出口，全場的罵聲直接翻了倍。

我爸臉都紫了，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胡說八道甚麼！今天是黃道吉日，說延後就延後？你是想讓你奶在冰棺裏多躺一天是不是？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竅了！”

“我看她就是咒我們呢！爲了躲葬禮甚麼瞎話都編得出來！”

“我看她就是讀書讀傻了，拿個畜生的反應當聖旨，還報警？臉都給她丟盡了！”

林建軍也皺着眉搖頭，“晚星，這話可不能亂說，全族幾十號人都等着送你奶奶最後一程，你說延後就延後，讓大家怎麼想？”

站在最前面的遠房堂哥擼着袖子就上來抓我胳膊。

“別跟她廢話，直接拉走就是了，到了殯儀館她還能跑了不成？”

他的手剛碰到我的胳膊，腳邊的奶糖突然撲了上去，尖牙一口咬住了他的牛仔褲褲腿。

他嗷的一聲跳起來，抬腳就往奶糖身上踹：“死畜生敢咬我！我今天打死你！”

“你別碰它！”

我急了，一把推開他的胳膊，把奶糖護在了身後。

“反了你了！爲了個畜生你還敢打家裏人？”

幾個親戚見狀立刻圍了上來，伸手就要架我往門外拖。

我媽也哭着上來拉我的另一隻手，嘴裏還唸叨着“星星你乖，別鬧了”。

我抱着奶糖拼命往後退，看着眼前一張張氣急敗壞的臉，我咬着牙，反手就把大門帶上，“咔噠”一聲按下了反鎖。

門外的拍門聲、罵聲、我媽的哭聲瞬間被隔在了門板外，震得我後背都在發麻。

我抱着奶糖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快要蹦出來。

奶糖舔了舔我泛紅的眼角，小爪子輕輕扒着我的胳膊，像是在安慰我。

我摸着它炸毛的背，耳邊還能聽見門外親戚們喊着要找開鎖匠開門的聲音，心裏又慌又亂。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可奶奶的話，我從來都沒敢忘。

2.

門外的拍門聲足足響了二十分鐘，樓道里湊了不少鄰居看熱鬧，議論聲飄進來，一句比一句刺耳。

“這老林家的姑娘也太不像話了，親奶葬禮都不去，養大這麼個孫女有甚麼用。”

“我剛纔看着了，說是條狗攔着她不讓去，這不純純鬼迷心竅嗎？”

“虧得她奶生前還那麼疼她，真是個不孝女。”

我抱着奶糖縮在玄關的角落心臟發緊。

我摸了摸口袋裏昨天熬夜折的紙錢，還有給奶奶寫的信。

我怎麼不想去送她最後一程？

我昨天還跟她的遺像承諾，要給她燒最大的紙紮院子，要在她墳前種滿她最愛的太陽花。

可腳邊的奶糖死死咬着我的褲腿不肯松，見我伸手想去碰門鎖，急得“嗚嗚”叫。

奶糖沒下死口，卻在我手腕上留了兩排淺紅的牙印，溼乎乎的眼睛盯着我，一個勁地搖頭。

奶奶的話還在我耳邊轉：“要是奶糖死攔着不讓你去甚麼地方，就算天塌下來你也別去，那是奶在護着你。”

我咬着牙把眼淚憋回去，剛要開口跟外面的人解釋，就聽見林建軍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故意拔高了調門，擺明了是說給鄰居聽的。

“各位街坊鄰居都評評理！我們家老太太生前最疼這個孫女，臨死前攥着她的名字唸了半宿，結果她爲了條狗，連葬禮都不肯去！這不是不孝是甚麼？”

他話音剛落，我媽就“噗通”一聲跪在了門外，哭聲撕心裂肺。

“星星啊！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你出來跟我們走吧！你要是不送你奶最後一程，媽就跪在這裏不走了！”

我猛地站起來，手剛碰到鎖芯，奶糖突然蹦起來，整個身子掛在我的胳膊上，死咬着我的衛衣袖口往後拽，勁大得把袖口都扯裂了。

我低頭看它，它的眼睛含着眼淚，喉嚨裏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在求我別去。

我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門外我爸的吼聲又響起來：“你別跟她廢話！找開鎖匠來！我就不信她能躲一輩子！等開了門我直接把她綁去殯儀館，我看她還怎麼鬧！”

沒過兩分鐘，門外就傳來開鎖匠擰鎖芯的聲音。

我急得把沙發拖過來頂住門，又把冰箱推過去堵在沙發後面，額頭上的汗順着下巴往下滴。

奶糖也跟着我急，圍着門轉來轉去，爪子撓得門板“嘎吱”響。

門鎖到底還是沒撬開，開鎖匠弄了半天，撂下一句“裏面堵着，沒法開”就走了。

林建軍的聲音又響起來，帶着點氣急敗壞。

“行！林晚星你有種！你躲是吧？我們不等你了！等會兒吉時到了，我直接當着所有親戚的面，把老太太的遺囑宣了，你奶那套老房子，我直接捐給族裏修祠堂，你半毛錢都別想拿到！”

他笑的得意，“你一個連葬禮都不敢來的不孝孫女，有甚麼臉分遺產？族裏的長輩都在這，大家都能作證，是你自己放棄繼承權的！”

門外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他們像是放棄了逼我，趕往了葬禮。

沒多會兒，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同村的發小給我發了個抖音鏈接。

我點開一看，居然是三姑拍的我家大門的視頻，配文“不孝孫女爲了狗不去親奶葬禮，全家堵門都不肯出來，真是白活二十多歲”。

下面已經有幾千條評論，全是罵我的。

【這種人怎麼還活着啊？連親奶的葬禮都不去，不怕遭報應嗎？】

【就是啊，一條狗而已，能比親奶重要？我看她就是故意找藉口不想出錢辦喪事！】

【建議把她的名字身份證都爆出來，讓大家都看看這個白眼狼長甚麼樣！】

我握着手機，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奶糖湊過來，小爪子輕輕扒着我的胳膊，像在安慰我。

就在這個時候，家族羣裏開始不斷髮照片。

先是殯儀館門口的全景，靈車停在正中間，花圈擺了滿滿兩排，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看着一派平靜。

然後是族裏的長輩們站在靈堂門口的合影。

大爺爺坐在最中間，臉色難看地盯着鏡頭。

我媽還在羣裏發了奶奶的遺照，老太太穿着我去年給她買的紅棉襖，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

“星星，你奶在看着你呢，你真的忍心嗎？”

下面全是親戚的附和：

【殯儀館甚麼事都沒有，太陽這麼大，哪裏會出甚麼事啊？就是她自己矯情！】

【我剛纔都進靈堂轉了一圈，好得很，我看她就是找藉口躲事！】

【吉時馬上就到了，再不來就真的趕不上給老太太送行了。】

林建軍甚至開了個羣直播，鏡頭對着靈堂裏奶奶的冰棺。

他舉着手機喊：“晚星，你自己看看！你奶就在這躺着呢！你要是還有點良心，現在趕過來還來得及！等會兒吉時一到，蓋棺了，你就算想來都見不到你奶最後一面了！”

我看着直播裏奶奶的臉，心裏的防線徹底塌了。

是不是真的是我錯了？

是不是奶糖今天只是喫壞了肚子鬧脾氣，根本不是要攔我？

我是不是真的要錯過見奶奶最後一面的機會？

我抱着奶糖的手慢慢鬆了勁，把它放到一邊，伸手就去拽擋在門後的沙發，奶糖急得撲上來咬我的褲腿。

就在我剛把沙發挪開半米的時候，我爸湊近了林建軍的直播鏡頭。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滿是失望和憤怒。

“林晚星，當初我就不該同意你奶奶把這條狗給你養，我之前就不該信甚麼狗通人性的鬼話，現在好了，連親奶的葬禮都不去。”

“吉時已經到了，我們不等你了。你就守着你的狗過一輩子吧，我以後沒你這個女兒！”

他話音剛落，我手機裏的直播畫面突然劇烈晃動起來，瞬間變成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