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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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填報志願時，班主任在羣裏發通知，

【今年學校代碼的分數變動很大，最好買一本最新版的《招生計劃》。】

【九十八塊，下午書店最後一次補貨。】

我看向客廳角落裏上鎖的抽屜。

那裏一直放着家裏的應急錢。

媽媽說，怕他們忙起來，弟弟妹妹放學後沒錢喫飯。

可鑰匙，爸爸有，媽媽有，弟弟妹妹也有。

只有我沒有。

我小聲問媽媽，

“我能不能從抽屜裏拿一百塊錢，買本報志願的書。”

媽媽正在給弟弟刷鞋，頭也沒抬，

“那錢是給你弟妹急用的，不是給你買閒書的。”

爸爸更直接，

“填個志願還要花錢？想騙錢也不找個好點的藉口。”

話音剛落，弟弟從口袋摸出鑰匙，熟練地開了抽屜拿走兩百塊。

“同學約我去密室，晚飯也在外面喫。”

妹妹也跟着拿了一百五，說要和朋友做美甲。

我站在餐桌旁，手裏舊手機屏幕上歪歪扭扭的裂痕，像是一路劃到了心裏。

當天晚上，我借同學的舊版資料，

填下了離家最遠的學校。

我曾以爲自己缺的是一把打開抽屜的鑰匙，

如今才明白，沒有鑰匙，

那我便該去一個不會對我落鎖的地方。

......

“志願填好了嗎？”

第二天早上喫飯時，媽媽邊給沈以寧剝蝦，邊頭也不抬地問。

“填好了。”

“這不是不買書也能填嘛。”

爸爸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就說你昨天是想騙錢花。”

我沒說話，低頭慢吞吞咬着手裏的麪包。

昨晚同學借我的那本舊版書，封皮捲了邊，裏面幾頁還被水泡過。

學校代碼糊在一起，黑黑的一團。

我仔細分辨了很久，眼睛酸得發疼，也沒認出來。

系統一次次彈出【代碼錯誤】的紅字。

一直試了十幾次，屏幕上才跳出學校的名字。

我三兩口喫完剩下的麪包，起身想走。

媽媽終於抬起頭，皺眉看向我面前那杯沒動過的花生燕麥露。

“給你打的，怎麼又不喝？”

“家裏就你挑食。你看以寧和小遲，甚麼都喫，多好養活。”

我花生過敏，也提醒過爸媽很多次。

但他們卻覺得是我不愛喫花生，故意找的藉口。

所以家裏早上每天都會有一杯花生燕麥露，還會盯着我喝下去。

美名其曰，是爲了糾正我“挑食的壞毛病”。

至於沈以寧和沈遲爲甚麼不挑食，

因爲餐桌上，從來不會出現他們不愛喫的東西。

我又重新坐下，在媽媽的注視下拿起杯子。

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裏，帶着一股濃重的花生味。

我一口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這不就能喝嗎？”爸爸哼笑一聲。

我沒應，轉身回了房間。

抽屜最裏面放着一板過敏藥。

我輕車熟路摳出兩粒，連水都沒喝，直接嚥了下去。

外面很快傳來爸爸的聲音。

“沈知瑤，剛喫完飯就往房間躲？”

“整天陰沉沉的，也不知道像誰。”

他敲了敲門。

“出來，把碗洗了。”

我立刻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客廳裏，爸爸媽媽已經換好了鞋子，沈遲也揹着包，正低頭看手機。

“媽，我想換個新手機。”

“再買雙球鞋，我那雙不好穿了。”

他的手機是半年前剛換的。

鞋櫃裏，也還擺着三雙沒拆吊牌的新鞋。

媽媽卻只是笑着說，“行，下午帶你去看。”

沈以寧也挽住爸爸的胳膊。

“爸，我想買幾條裙子，暑假出去旅遊穿。”

爸爸立刻點頭。

“多買幾條，小姑娘就該穿漂亮點。”

唯獨我，抱起餐桌上滿是油污的盤子往廚房走。

“瑤瑤。”媽媽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腳步一頓，心底升起一絲幻想。

我馬上要去讀大學了，也有很多東西要買......

可媽媽只是指了指客廳地面。

“我帶弟弟妹妹出趟門，你待會兒刷完碗，把地也拖一遍。”

“你看這都髒成甚麼樣了，你也看得下去？小姑娘家家的，一點都不愛乾淨。”

我低頭看過去。

那是昨晚沈遲迴來時，沒換鞋就衝去上廁所留下的泥腳印。

“知道了。”

我失落的收回視線，走進了廚房。

嘩啦啦的水聲中，我聽見屋門打開又關上，緊接着又再次打開的聲音。

我偷偷用餘光偷看。

才發現是爸爸去而復返。

他沒看我，徑直走到主臥門口，伸手擰了擰門把。

確認打不開後，又轉身走到客廳角落。

那個帶鎖的抽屜，被他彎腰拉了兩下，鎖釦撞出很輕的聲響。

他這才鬆了口氣。

像是終於想起廚房裏還有我，抬頭看了我一眼。

“好好洗，別偷懶。”

說完，又快步出了門。

大門再次關上，屋子裏只剩下水聲。

這已經不是爸媽第一次這樣做了。

從前只要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他們都會仔細檢查一遍。

臥室門鎖沒鎖。

抽屜鎖沒鎖。

有時候連衣櫃和陽臺櫃子，也要多看兩眼。

小時候的我，總是覺得奇怪。

明明家裏有人，爲甚麼還怕小偷進來？

可如今十八歲的我有了答案。

他們防的不是小偷，而是我。

好在我馬上就要走了，

往後，他們也不必費盡心思防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