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選道侶時,我突然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殘影中的我滿身傷痕,口吐鮮血:
“不要選謝清玄!他真正想結契的人是你的小師妹,百年後他們會將你修爲盡廢,打入萬魔窟。”
我指尖一頓。
只猶豫了一瞬,便放下了謝清玄的玉牌。
殘影鬆了口氣,又急忙開口道:
“今夜子時,去後山枯井,井下藏有混沌破境丹,可重塑你的靈根。”
“無論誰逼,都別交出你孃親留下的那枚玉佩,危急關頭,玉佩中的殘魂可救你性命。”
“三年後,上古祕境開啓,一定要找到那截黑沉木,沉木化蟠龍脊骨,一寸抵千年苦修。”
“離歌,這一次別再選錯路了。”
我望着早已消失的殘影,輕聲說:
“我會的。”
我站在原地,手還在抖。
殘影散盡,那些話卻像釘子一樣釘進腦子裏。
可我知道,這不是夢。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謝清玄站在院中。
見我出來,他面上一喜,急忙走上前。
“離歌,怎麼去了這麼久?”
宋輕輕也走了過來,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語氣嬌俏:“師姐,你終於出來了!”
“我和師兄等了你好久,快告訴我,你是不是選了大師兄當你的道侶!”
我由她挽着,腦子裏卻翻來覆去的都是舊事。
我和謝清玄自幼一起長大。
他天資不算聰穎,原本是沒有資格被收爲內門弟子的。
是我爲他求了一個機會。
可沒想到,他不僅不感謝我。
還想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
我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到宋輕輕身上。
宋輕輕是我在破廟中撿到的乞兒。
我撿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
我守了她三天三夜,給她餵了我攢了許久的還魂丹,才把她從閻王殿拉回來。
她醒來第一件事是跪在我面前磕頭,說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我。
這些年我把她當親妹妹。
可我沒想到,她卻想要我的命。
見我許久沒有說話,謝清玄皺了皺眉。
“離歌,你怎麼不說話?你到底選......”
我從回憶中抽離,望着他笑了笑:“選好了。”
他鬆了口氣,又急忙追問道:“離歌,你選的......是我沒錯吧?”
我沒有直接回答。
擰了擰眉:“急甚麼?過段時間就知道了。”
謝清玄往前跨一步:“選的是誰?”
謝清玄臉上笑意僵住。
從前我從不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向來是溫和的,甚至遷就。
宋輕輕挽着我胳膊的手指緊了緊,隨即笑着打圓場。
“師姐你別多想,謝師兄就是迫不及待想跟你結爲道侶,天天唸叨呢,比我還能念。”
她扭頭嗔了謝清玄一眼。
“師兄你也真是,你和師姐這麼多年的感情了,她不選你還能選誰。”
“女孩子家害羞,你快別問了。”
謝清玄面色緩下來,垂了垂眼,再抬頭時又是那副溫潤模樣。
“是我心急了,我不問了。”
我把宋輕輕的手撥開,往前兩步站到謝清玄面前。
“我說選好了,就是選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用擔心。”
謝清玄笑了笑,實實在在地鬆了口氣。
宋輕輕在我身後也輕輕吐出一口氣,碎步往前挪了挪,站到他旁邊。
“那就好,離歌,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我沒接話。
宋輕輕扯他袖子:“謝師兄,讓師姐回去歇着吧,今天累壞了。”
謝清玄看我一眼,說好。
他彎腰替我攏了攏衣領,動作體貼自然:“那你回去休息。明日去長老那裏報備。”
我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推開自己屋門,我靠在門板上,心跳終於快起來。
我閉上眼,在心裏默唸:子時,後山枯井。
屋裏只剩案上一盞燈。
我坐在牀邊等,不動,不出聲。
心跳慢慢平下去。
很快,子時將至。
我換了夜行衣,翻後窗出去。
院子裏月光冷清,沒人。
我貼着牆繞開巡夜弟子,沿山道往後山走。
繞過一塊大青石,看見了那口井。
井口全是青苔,黑洞洞的,望不見底。
我攀住井沿,縱身躍了下去。
井下比我想的深,連着一個通道。
落到底時膝蓋重重磕了一下,我沒管,爬起來摸黑往前探。
走了十幾步,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的磚。
我用力摳出來,裏面有個油布包。
拆開,一顆丹藥靜靜躺在掌心。
混沌破境丹。
我攥緊,心臟又咚咚咚地跳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穿過那片荒林時,隱隱約約聽見了聲音,像甚麼動物在嗚咽。
我腳步一頓,循着聲音悄悄走過去,撥開面前的枝丫望過去。
月光底下,兩個人影纏在一起。
謝清玄背對着我,把宋輕輕抵在樹幹上。
宋輕輕仰着臉,兩隻手攀着他肩頭,眼睛閉着,睫毛在抖。
他低頭吻她,嘴脣貼着她的脖子慢慢往下滑。
我往後退了半步,喉間瞬間翻湧起一陣噁心。
正要轉身離開時,謝清玄的聲音突然響起。
“輕輕,委屈你了。”
宋輕輕靠在他胸口,搖了搖頭。
“不委屈,能在大師兄身邊,輕輕就很幸福了。”
謝清玄抬手把她散下來的鬢髮別到耳後。
“你比離歌懂事多了。她那個人,脾氣差,又犟,說話衝得很。要不是她娘是宗門長老,我實在懶得搭理。”
宋輕輕沒接話,只是把臉往他懷裏埋了埋。
謝清玄低頭吻住她,兩個人又纏在一起。
我站在樹後面,看着他們,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屋裏關上窗,我才覺得手心出了一層汗。
我靠着窗臺坐下來,不自覺地想起了從前。
從前,謝清玄對我很好。
我練功到深夜他就守在旁邊遞水,我心情不好他就坐在門口吹笛子,難聽得很,可他吹一整晚。
我娘走的那段日子,我哭得眼睛腫成核桃。
他不說話,就在旁邊陪着,我哭累了倒在他肩上,他肩膀僵得像石頭,一動不敢動。
後來宋輕輕來了。
一開始他還跟從前一樣,後來慢慢就變了。
給宋輕輕帶靈果,幫她補功課。
她修爲低,他就整夜替她護法。
他開始在我面前說宋輕輕可憐,說我們要多照顧她。
我當時覺得他心善。
現在回頭看,他哪裏是覺得她可憐,分明是從那時就喜歡上了她。
我閉了閉眼。
可是心裏翻來滾去的,竟然不是難過。
我摸出那枚混沌破境丹,放在燈底下看。
暗青色的丹丸靜靜躺在我的手心。
五年前,在一處祕境中。
我爲了救謝清玄,被一隻妖獸所傷。
毒入靈根,經脈滯澀,從此再怎麼苦修都像往破了洞的缸裏倒水。
那三年我看着自己從內門翹楚一點點滑下去,長老們看我的眼神從期望變成惋惜,我卻一句都沒有爲自己辯解。
現在有了這個。
我深吸一口氣,在屋裏佈下結界。
盤腿坐在牀上,把那顆丹藥送進嘴裏。
入口的瞬間苦味從舌尖炸開,直衝顱頂。
緊接着便是熱。
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從喉嚨紮下去,穿胸過腹,在丹田裏猛地炸裂。
我悶哼一聲。
靈根被拆開的痛比當年中毒還烈,好像有人拿了一把鈍刀在我經脈裏頭慢慢刮。
我咬着牙,血腥味混着那股苦味在嘴裏攪。
不知道過了多久,熱浪終於退了下去。
我慢慢坐起來,感受丹田裏那股嶄新的靈氣。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扶着牆走到門口,拉開門。
謝清玄站在門外。
他身後是宋輕輕,端着一隻青瓷碗。
她把碗往前遞了遞,“大師姐,你已經一天沒出房門了,餓了吧?我特意給你熬了粥。”
原來,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我不餓。”
宋輕輕笑容一僵,碗端在半空沒動。
“離歌。”謝清玄開口了,語氣有些不滿,“輕輕一大早就起來熬的,你好歹喝一口。”
身體上的不適讓我有些煩躁。
我不耐煩地皺眉:“我說了不喝,聽不懂?”
宋輕輕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嘴脣抖了抖,低頭把碗收回來,嗓音帶了哭腔:“對不起師姐,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打擾你休息的,我、我這就走......”
她轉身就走,白粥晃出來濺在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謝清玄皺眉看着我,眼神沉下去:“離歌,你過分了。”
說完,他轉身追了上去。
我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下來。
丹田裏那股新生的靈氣正一圈一圈地轉,溫熱而蓬勃。
我抬起手掌,掌心源源不斷的靈氣湧現。
心中大喜。
竟然是水系天靈根!
我攥了攥拳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渾身的疲乏被靈氣沖刷過去,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清爽。
三年來卡在瓶頸上的修爲,終於能往上走了。
我沒急着出去。
在屋裏打坐調息了兩天,把重塑後的經脈徹底理順。
謝清玄那天追着宋輕輕跑了之後沒再回來過,倒也清淨。
第三天傍晚,門被敲響了。
“離歌。”
謝清玄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比前兩天軟了許多。
我開了門。
他站在門口,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拎着一隻食盒。
他衝我笑了笑,眼睛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
“給你帶了桂花糕。山下那家鋪子新做的,你以前愛喫。”
他說着把食盒遞過來,我接了,沒動。
他站在門口沒走,看了我一眼,又說:“我能進去坐坐嗎?”
我側身讓開。
他進來坐下,抬眼望我。
“那天的事,我想了想,確實是我態度不好。”
“輕輕那碗粥你不喝就不喝,我不該那麼說你。”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我接話,又開口。
“離歌,我今天來,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他有些難爲情,像是有點不好開口。
“你手上那塊玉佩......是你娘留下的隨身空間,對吧?”
我心裏動了一下,面上沒動,看着他等下文。
“我知道那是你娘留給你的遺物,按理說不該開口。”
他說得慢慢吞吞,每個字都斟酌過,“但你手裏已經有三個隨身空間了,輕輕她......她到現在一個都沒有。出門帶點東西都費勁,那天她去藥庫給你取藥材,提了兩大包回來,手都勒紅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我想問問你,能不能把那個玉佩......讓給她?”
屋子裏安靜極了。
我有些想笑。
“不能。”
謝清玄臉上那層溫和裂了一道縫。
“離歌,我不是要你白給。我可以用我那塊玄鐵令跟你換,你也知道那塊令值多少靈石,換一個隨身空間綽綽有餘。”
“跟值不值沒關係。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氣。
“離歌,我已經跟你道歉了”
“那天的事我認錯,可你把人趕出去是不是也太不留情面了?輕輕她甚麼錯都沒有,就是給你送碗粥,最後還燙了手,你至於那樣?”
我冷笑了一聲。
“趕出去?是她自己跑開的,怎麼能叫我趕出去的?”
謝清玄猛地站起來,椅子刮在地面上吱呀一聲響。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無理取鬧?”
“你從小到大甚麼都是最好的,你娘給你留了多少東西你自己心裏清楚。輕輕她甚麼都沒有,我替她要一個隨身空間怎麼了?你給不了嗎?”
我不急不緩站起來。
“我無理取鬧?”
“謝清玄,你心疼她沒隨身空間,你爲甚麼不把你的給她?”
他一愣,又放軟了語氣。
“離歌,兩日後掌門師尊就會公佈道侶人選。我們馬上就要結爲道侶了,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何必分得這麼清楚?你給她就等於是我給她,一樣的。”
他說完看着我,等我說好。
我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屋子裏卻清清楚楚。
“誰告訴你,我要跟你結爲道侶了?”
謝清玄盯着我看了幾息,臉色從白到紅又轉青。
“你鬧夠了沒有?”
“行,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嘴硬到甚麼時候。”
說完,他猛地轉身往外走。
兩天過得很快。
我沒有刻意躲誰,該打坐打坐,該練功練功。
重塑後的靈根像一條新開的河道,靈氣湧進來暢通無阻,三天時間抵得上從前三五年的苦修。直到第三天早上,內門弟子傳訊過來,說掌門師尊巳時在正殿宣佈道侶人選,讓我務必到場。
我到的時候正殿裏已經站了不少人。
宗門裏選道侶是大事,內門弟子幾乎都來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
我站在人羣邊緣往裏掃了一眼,謝清玄已經到了。
他今天換了身墨青色的錦袍,比平時更正式些。
宋輕輕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捱得很近,謝清玄低頭跟她說甚麼。
她偏着頭聽,耳朵尖是紅的,嘴角掛着笑。
謝清玄抬手,不動聲色地把她頰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去。
動作很輕,可旁邊幾個眼尖的弟子已經看了過去,互相遞了個曖昧的眼神。
我收回目光往另一邊走。
“師姐!”
宋輕輕的聲音從我身後追過來。
她小跑了幾步到我面前,臉還紅着,氣息有點喘。
“師姐你終於來了,我和大師兄等你很久了。”
我看了她一眼,甚麼都沒說,側身繞開她走了。
宋輕輕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走出去幾步,聽見謝清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別管她,她這兩天心情不好。”
殿裏的人越來越多。
我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
正殿有人起鬨。
“離歌師姐,謝師兄,今天可定了啊!”
“甚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謝師兄這些年可不容易,外門一路爬到內門第一,又是師姐一手帶出來的,真是天作之合。”
“還有前年祕境裏頭,師姐受傷那次,謝師兄揹着師姐走了一整夜的山路。那時候我就說了,這兩人一定會結爲道侶的。”
一句接一句,越說越熱鬧。
謝清玄站在人羣中心,嘴角噙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拿眼睛往我這邊瞟。
宋輕輕站在他旁邊,臉上的笑慢慢繃不住了。
人羣裏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謝師兄對離歌師姐真是情深義重”。
她忽然抬起頭,“謝師兄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說錯了話。
臉色瞬間白了。
殿裏安靜了一息。
然後有弟子嗤地笑出聲:“宋輕輕你瘋了?謝師兄不喜歡離歌師姐,喜歡你啊?你這個雜靈根夠得着人家一根手指頭嗎?”
“就是,離歌師姐對你好,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宋輕輕眼圈紅了一圈。
她轉頭去看謝清玄,手悄悄伸過去拽他袖口。
謝清玄低頭看了她一眼,卻沒像往常那樣安慰她。
反而抬起腳,朝我走了過來。
人羣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我面前,“消氣了嗎?”
聲音很輕,像從前哄我那樣,帶着點無奈和縱容。
我沒看他,偏頭望着窗外。
他又往前湊了半步,低聲說:
“那天我說話重了些,可你也說了氣話。我們扯平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輕輕那邊我去跟她說,以後少讓她來煩你。你也別跟她計較,她畢竟年紀小不懂事。”
殿裏的人都看着我們,竊竊私語。
謝清玄嘆了口氣,聲音裏透出些委屈。
“離歌,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裏清楚。這麼多年我把你放在第一位,你閉關我守在洞口三天三夜沒閤眼,你中毒我翻遍整個藥庫找解毒丹,你半夜睡不着我就吹笛子陪着你吹到天亮。”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
“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
人羣裏有個師妹小聲說:“師姐你就應了吧,謝師兄都這樣了你還要怎樣?”
另一個附和着:“是啊師姐,夫妻吵架,那還不是牀頭打牀尾和。”
我沒應聲。
殿門口忽然安靜下來。
掌門師尊從門外走進來,一襲素色道袍,手裏託着一隻硃紅色的姻緣袋。
那隻袋子是宗門千年傳下來的古物,裏面裝着所有待選道侶的玉牌。
掌門站到殿中央,目光掃了一圈,落到我身上。
“離歌。”
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面前。
宗門規矩,想與誰結爲道侶,就把刻着兩人名字的玉牌放進姻緣袋裏,封存一個月,再由掌門師尊當衆打開。
這一個月裏若有反悔可隨時取回,但一旦當衆公佈,便是定局。
旁邊謝清玄的目光像烙鐵一樣釘在我背上。
他往前跨了一步,嘴角向上彎着。
殿裏弟子們都屏了呼吸。
掌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躍躍欲試的謝清玄。
他把手伸進姻緣袋裏,摸了一會兒,取出一塊玉牌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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