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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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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家有個傳統:

生日當天,壽星可以點菜。

冰箱上的點菜板,寫滿全家人的點菜記錄。

可沒有一條是我的。

直到二十四歲生日那天,我滿懷期待地拿起筆,在最底下寫了一行:

"番茄炒蛋,少油。"

喫飯時,桌上擺着六菜一湯,沒有番茄炒蛋。

我問:

"媽,我點的番茄炒蛋呢?"

她看了一眼那塊白板:

"哦,你寫了啊?我以爲是你妹畫的塗鴉。"

我妹在旁邊笑:

"姐,誰會拿番茄炒蛋當生日菜啊,也太土了。"

我爸夾了片青菜放我碗裏:

"行了,這麼多菜不夠你喫?別矯情。"

我低頭扒飯,沒再說話。

三個月後,我妹生日。

冰箱上貼了張單子,十七道菜。

我媽把她最想要的榴蓮千層擺在中間。

"寶貝,許個願。"

我妹指着我開玩笑:

"我希望姐姐以後別在點菜板上亂畫,那個板子是大家用的。"

我媽拍了我一下:

"聽見沒?你妹比你懂事。"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當晚,就提交了生態保護站的志願者申請。

既然這個家不歡迎我,那我就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

喫完飯,爸媽起身擦了擦嘴,徑直回了房間。

妹妹捧着剩下的榴蓮千層,窩在沙發上刷起了手機。

空蕩蕩的餐廳裏,只剩下滿桌狼藉。

狼狽得像我這十八年的人生。

沒有人開口吩咐,也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收拾碗筷的活兒,理所應當落在了我頭上。

我熟練地收攏桌上的餐盤碗筷。

心裏沒有半分波瀾,只剩一片麻木。

二十四年了,我早就習慣了。

在這個家裏,我從不是那個被偏愛的孩子。

而更像一個免費的保姆。

二十四歲生日,連一碗最簡單的番茄炒蛋都求而不得?

恐怕只有我了。

思緒沉沉下墜。

落進那些被刻意掩埋、無人記得的過去。

十歲那年,我認認真真寫下了“糖醋里脊”。

可傍晚,我興沖沖跑去看。

板子卻被妹妹擦得乾乾淨淨。

爸媽知道後,只是敷衍地安撫我:

“她還小,不懂事,你當姐姐的別斤斤計較。”

那天,家裏做了滿滿一桌妹妹愛喫的菜。

沒有人記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的第一次點菜,就這麼被一場惡作劇輕易抹去。

我受了委屈,反倒成了不懂事的那一個。

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有。

十一歲生日,我鼓起勇氣,再一次拿起筆,寫了一碗清湯麪。

那天我胃口不好,就想喫一碗清湯麪。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卑微的生日願望。

可妹妹鬧着要喫炸雞。

那天,餐桌上熱氣騰騰,全是炸雞。

我小聲提醒媽媽,我點了清湯麪。

她卻皺着眉,不耐煩地瞥我:

“甚麼時候寫的?”

“沒看見你妹妹想喫這些嗎?她好不容易開心一次,你非要掃大家的興?”

“你想喫甚麼,明年生日再點。”

我的第二次點菜,再次石沉大海。

那天夜裏,我胃疼得蜷在牀上冒冷汗。

我去找媽媽,求她送我去醫院。

她卻讓我先等等。

只因爲妹妹正纏着她講睡前故事,笑聲透過門縫傳過來。

十二歲生日,明明日曆上清清楚楚,那天是我的生日。

可偏偏,撞上了妹妹的少兒舞蹈考級結束日。

媽媽一早就對着全家人宣佈:

“今天是咱們妍妍寶貝舞蹈考級大喜的日子,菜全都讓她點。”

餐桌上,爸媽不停給妹妹夾菜。

誇讚她爭氣,細數她的努力與優秀。

我坐在餐桌,像個多餘的外人。

沒有人提起我的生日。

沒有人問我想喫甚麼,更沒有人顧及過我的心情。

【第2章】

水流嘩嘩作響。

涼意順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我餘光瞥見沙發上的妹妹。

她正捧着手機挑選新款手鍊,撒嬌着讓爸媽給她下單。

爸媽耐心溫柔地回應着。

我握着抹布的指尖驟然收緊。

收拾完後,我默默走回自己狹小簡陋的房間,輕輕帶上房門。

妹妹有寬敞明亮的公主房,擺滿玩偶與飾品。

我的房間卻是家裏最小、最陰暗的一間。

只有一張單人牀和一張掉漆的書桌。

像個寄人籬下的租客。

我打開手機,屏幕亮起。

頁面停留在生態保護站志願者的申請界面。

二十四年的隱忍退讓,期待落空。

我累了,徹底死心了。

既然我的溫柔與懂事永遠換不來半分真心。

那我就主動退出這個不屬於我的家。

指尖落下,我輕輕點擊了提交。

頁面瞬間跳轉,彈出一行清晰的黑色字體:

【申請提交成功,等待審覈中。】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躺下來,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邊上蜿蜒到牆角。

三年前就有了,沒人修。

就像很多事一樣。

【第3章】

這時,門外傳來媽媽的喊聲。

“沈晚!你出來把客廳地再拖一遍!”

“妍妍剛纔喫蛋糕掉了好多奶油渣,黏在地上不好掃!”

我沒動。

從小到大,永遠是這樣。

妹妹弄髒地面、妹妹灑落零食殘渣,永遠是我收拾殘局。

見我沒應聲,媽媽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帶着慣有的不耐與指責:

“聽見沒有?躲房間裏幹甚麼呢?”

“一天到晚懶懶散散,眼裏一點活都沒有!”

我拉開房門。

客廳燈光亮得刺眼。

地面散落着不少奶油碎屑。

可三人誰都沒有動手。

我走到陽臺拿起拖把,沾水擰乾,俯身默默拖地。

見我出來,爸爸隨口道:

“今天你生日,也沒見你開心點。”

“一家人好好喫飯,就你全程垮着臉,給誰看呢?”

媽媽一邊刷着手機短視頻,一邊輕飄飄數落我:

“就是。你妹今天多乖,生日開開心心的。”

“你二十多的人了,比小孩子還矯情。不就一碗菜嗎?家裏缺你喫缺你穿了?”

我拖地的動作一頓。

原來我沉默隱忍、不吵不鬧。

在他們眼裏,就是擺臉色、鬧脾氣。

我輕聲開口: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只是點了一碗番茄炒蛋。”

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直白說出自己的委屈。

可我的認真辯解,只換來媽媽一聲嗤笑:

“生日怎麼了?生日就可以任性胡鬧?”

“一家人喫飯,哪有那麼多講究?就你事最多。”

妹妹靠在媽媽肩頭,咯咯笑着插話:

“媽,你看姐還記仇呢,太小氣了。”

“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擦她的塗鴉了,讓她白生氣。”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不是塗鴉。

他們肆意漠視我的期待。

事後,還要笑着調侃我的委屈。

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徹底熄滅。

我沒再爭辯,繼續拖地。

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

就在我拖完地,準備回房間時。

又傳來妹妹漫不經心地吩咐:

“姐,我明天早上要穿的白球鞋髒了,你幫我刷一下,順便曬乾。”

“後天體育課要穿。”

從小到大,她的校服、書包,永遠是我洗。

她永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

從不道謝,從不體諒。

我開口拒絕:

“你自己刷。”

妹妹明顯愣了。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她。

她皺起眉頭,語氣蠻橫又理直氣壯:

“爲甚麼?以前不都是你刷的嗎?”

“你是我姐,幫我刷鞋怎麼了?”

媽媽立刻抬頭護着他,眼神不滿地看向我:

“多大點事,你跟你妹妹置氣幹甚麼?”

“她明天要上課,你閒着也是閒着,順手的事。”

又是這樣。

可我不想再妥協了。

語氣冷硬地回道:

“以後我不會再給她刷鞋了。”

說完,我走回房間,狠狠摔上門。

半小時後,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彈出:

【審覈通過,歡迎加入巡護志願者隊列。】

【集訓時間本月二十五日,統一集合出發,駐地長期駐守。】

我盯着那行歡迎語,看了很久很久。

十八年,我的家人從未認真歡迎過我、接納過我。

可一片陌生的深山,一羣素未謀面的人。

給了我第一份平等、毫無偏愛的接納。

我指尖輕點,確認入羣。

然後打開衣櫃。

最裏面壓着一隻舊行李箱。

不大,卻足夠裝下我全部的家當。

【第4章】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行李箱已經被我悄悄整理大半。

我走出房門時,爸媽和妹妹已經坐在餐桌前喫早飯。

看見我出來,沒人出聲招呼。

彷彿我只是空氣。

我盛了一碗白粥,在最邊上坐下來。

耳邊傳來妹妹和媽媽的對話。

“慢點喫,今天去商場買新衣服,看上甚麼款式、甚麼牌子,全都給你買。”

妹妹瞥了我一眼,隨口撒嬌:

“我還想要上次看中的那款平板,同學都有,我也想要。”

“行行行,都買。”

爸爸放下手中的豆漿,笑得溫柔。

“我們妍妍想要的,爸媽都滿足你。”

我端着碗,沒有說話。

早飯過後,媽媽把一堆髒碗筷摞在水池裏,轉頭對我吩咐:

“沈晚,把碗洗了,再把家裏的地徹底拖一遍。”

“我們等下帶你妹妹出門逛街,家裏收拾乾淨點。”

我抬眼,淡淡開口:

“我今天有事。”

媽媽不耐煩:

“你能有甚麼事?整天待在家裏無所事事,讓你做點家務還推三阻四?”

我沒爭辯,只是看着她。

這時,妹妹忽然驚呼一聲,翻着書包滿臉委屈:

“糟了,我的月考卷子找不到了!肯定是昨天收拾桌子的時候弄丟了!”

爸媽瞬間緊張起來,立馬圍了上去。

“怎麼會弄丟呢?寶貝別急,爸媽幫你找。”

他們立刻蹲下身,仔細翻找着沙發縫隙。

慌亂找了幾分鐘,妹妹忽然目光一轉,看向我。

“肯定是姐收拾桌子的時候給我弄丟的!誰讓她亂動我東西!”

媽媽當即沉下臉,厲聲說道:

“沈晚,我說你能不能細心點?”

“你妹妹的卷子你也敢亂動?耽誤她上學簽字,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攥緊手心,聲音平靜無波:

“我昨天只收了碗筷,沒碰她的書包和卷子。”

“不是你是誰?”

妹妹立刻撇嘴反駁。

“家裏就你愛收拾東西,除了你還有誰?”

“姐你自己做錯事就別狡辯了!”

爸爸也皺着眉看向我,語氣滿是失望與不耐:

“還敢頂嘴了。”

“就算不是你故意的,也是你收拾的時候不小心弄亂的。”

“趕緊仔細找找,找不到就想辦法彌補,別總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又是這樣。

永遠不分青紅皁白,永遠先怪罪我。

我站起身,沒有再辯解一句。

沒必要了。

見我沉默不語,媽媽只當我默認了過錯。

冷冷丟下一句:

“趕緊找,找完把家務做完。我們帶你妹妹出門了,別再出岔子。”

大門“咔噠”一聲關上。

空蕩蕩的客廳裏,只剩下滿池的髒碗。

還有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我。

我低頭看向茶几角落,一眼就看見了那張被壓在繪本底下的月考卷子。

她知道卷子在哪裏。

她只是習慣性找我背鍋。

而我的父母,永遠不分對錯,無條件偏向她。

我彎腰撿起那張卷子,輕輕放在沙發上。

這是我最後一次替她收拾爛攤子。

然後轉身走回房間,拉過行李箱。

打車抵達集合點時,烈日當空。

負責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眉眼溫和,說話乾脆利落。

她逐一覈對我們的身份信息。

我報上名字。

“沈晚是嗎?”

她抬眼看向我,笑着點頭,在名單上輕輕勾選。

“歡迎加入。”

我低頭輕輕應聲:

“謝謝。”

將行李箱放入大巴的後備箱,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道緩緩向後倒退。

路面從柏油路,慢慢變成蜿蜒的盤山公路。

層層疊疊的綠意撲面而來,乾淨得讓人想要深呼吸。

手機信號一點點減弱,最終徹底消失。

我沒有絲毫慌亂,反倒覺得無比安心。

從今往後,我與他們,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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