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出成績那晚，我刷到個帖子。

“我女兒的升學宴和遠房親戚的撞上了，該怎麼辦？”

評論區最高贊熱評是：

“親戚的給點錢就行了，自己女兒的認真辦。”

我突然想到爸媽說要在升學宴那天公佈我真千金的身份，接我回家。

心中不禁滿懷期待。

可沒一會兒，媽媽突然給我發了一筆大額轉賬，她說：

“你養母肯定會給你辦升學宴的，爸媽不想讓你爲難。”

我失落愣神，看了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爸媽不是不知道，養母一家從小就不待見我，又怎麼會捨得給我辦升學宴呢。

轉頭，我看見假千金蘇念發的朋友圈。

“只要我一哭，爸媽就心軟只給我辦升學宴。”

我瞬間懂了。

原來，我就是爸媽眼中的遠房親戚。

原來，我被找到那天，爸媽紅着眼說要彌補我都是假的。

01

我坐在破敗的牀上，

看着眼前的一切，心裏一陣淒涼。

怪不得，他們找到我那天沒有直接把我接走。

還說要等到升學宴那天再給我一個隆重的認親儀式。

原來是害怕她們養了十八年的假千金蘇念安傷心。

而我這個從小被調包的真千金，

也只不過是一個與他們有血緣關係的人罷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媽媽。

“檬檬，你是不是生媽媽的氣了？”

“你養母畢竟養了你十八年，媽媽也不能太自私。”

“你放心，等辦完升學宴，爸爸媽媽就去接你回來。”

我的心裏一陣冷笑。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篇帖子，我真的信了。

我淡淡開口，

“這邊不辦升學宴。”

電話那頭沉默了。

媽媽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

很快，她輕咳一聲。

“要不你出去旅遊一趟散散心，媽媽再給你轉點錢。”

說話間，又一筆大額轉賬已經入賬。

我看着手機上那冰冷的數字不禁笑出了聲。

果然我這個“遠方親戚”不如“女兒”重要！

也好，我也不再想看到他們虛僞的嘴角。

剛掛斷電話，帖子便更新了。

“我給親戚轉了一筆錢，可她好像不太開心怎麼辦？”

下面網友很快評論，

“給她臉了！一個遠房親戚想怎麼樣！”

“就是！帖主你平時是不是對遠房親戚太好了，才讓她這樣蹬鼻子上臉的！”

“那可是你的親生女兒！連親生女兒的醋也要喫！這樣的親戚不要也罷！”

“你能給她轉錢都不錯了，竟然還敢擺譜！”

......

評論區裏，全部都是對我這個“遠房親戚”的聲討。

也有個別清醒的網友站出來質疑。

“這裏面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到底是甚麼樣的遠房親戚，好像帖主一開始就沒說清楚。”

“就是啊，帖主出來解釋一下。”

可是很快，這些質疑就被罵聲淹沒。

“別管甚麼遠房親戚都不能分不清主次啊！”

“這邊可是人家的親生女兒！”

“這世界上總有那麼些人弄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肯定是帖主一家太過心善，平時對遠房親戚太好，才讓她飄了！”

“這種就是倀鬼親戚，一定要遠離！”

我看着滿屏的惡評，心裏徹底變得冰冷。

原來，媽媽是能感覺到我的不開心的。

只不過我的不開心和蘇念安比起來又算得了甚麼呢！

在他們眼裏，蘇念安纔是他們真正的女兒。

他們花費了大量心思培養。

而我，只不過是個和他們有點血緣關係的“野丫頭”。

又怎麼輕易替代蘇念安呢！

可是爸媽，你們爲甚麼又要認回我呢？

02

第二天一早，蘇念安出現在家裏。

她畫着精緻的妝容，穿着光鮮亮麗。

在她的襯托下，我彷彿是一隻醜小鴨。

一進門，她就皺起眉，

捏着鼻子四處打量。

看到我時，她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姐姐，我來看看你。”

她坐在我牀邊，假惺惺道，

“姐姐，這些年你受苦了。”

“爸媽說了，等你回去了，家裏的房間任你挑選。”

我沒有看她，滿臉平靜。

見我沒有反應。

她突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你知道他們爲甚麼不來接你嗎？”

“因爲我哭了一場。”

“我說，如果你回去，我就走。”

“爸媽嚇壞了，連夜把給你準備的客房改成了我的衣帽間。”

我攥緊牀單。

蘇念安滿意地欣賞我的表情，

“姐姐，你說你回來有甚麼意思呢？”

她笑得更得意了。

“姐姐，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我還是沒說話。

她大概覺得我認命了，壓低聲音。

“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爸媽本來要認回你的那個升學宴，現在成了獨屬於我的升學宴了！”

說着，她頓了頓。

“畢竟，我纔是他們養大的女兒。你算甚麼呢？”

那一刻，

我忽然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十八年的委屈，全湧了上來。

我猛地站起身。

可還沒等我開口，

蘇念安便尖叫着摔在地上。

養母聞聲趕來，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

她猛地一把推開我，

我沒有任何防備，後腦勺磕在了牀角。

溫熱的液體流下來。

養母抱着蘇念安，聲音發抖，

“念念你哪疼？是不是摔着了？”

蘇念安埋在她懷裏，肩膀輕顫，

“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話音剛落，大門被推開。

是爸媽。

我頓了頓。

他們怎麼來了？

大概是蘇念安提前安排好的吧。

媽媽的目光先落在蘇念安身上，

“念念！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爸爸蘇建國跟在後面，

同樣第一眼看向蘇念安。

沒人注意我。

蘇念安眼眶泛紅，

“爸媽，我沒事。”

“我就是想來勸勸姐姐，結果她…”

她沒說完，

但比說完了更誅心。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轉過頭來看我。

那眼神裏有失望，

有“果然如此”的嘆息。

“程小檬，你幹甚麼？”

我忽然想笑，

後腦的傷口讓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沒推她。”

媽媽皺眉，

“那念念自己摔的？”

蘇建國在旁邊嘆了口氣。

“檬檬，我們知道你心裏有氣。”

“但你妹妹從小嬌生慣養，你有甚麼不滿跟我們說，別衝她來。”

嬌生慣養！

這四個字像針扎進我心裏。

對，蘇念安嬌生慣養，

所以她要甚麼有甚麼。

我皮糙肉厚，所以我活該被調包十八年。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推她。”

蘇念安這時才從媽媽懷裏抬起頭，

淚眼婆娑，

“媽媽，真的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媽媽心疼得眼眶發紅，

她把蘇念安摟得更緊，

“念念你別替她說話。”

多溫馨的畫面！

媽媽護着女兒，

爸爸在旁邊滿臉擔憂。

只是他們的女兒不是我！

03

後腦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溫熱的液體順着脖子往下淌。

可沒人看見。

或者，沒人想看見。

媽媽終於轉過頭來看我，

眼裏全是指責，

“檬檬，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沒有解釋，

也不想解釋了。

蘇念安從媽媽懷裏偷偷抬眼，

嘴角飛快地勾了一下。

那個角度只有我能看見。

她委屈開口。

“媽媽…”

媽媽打斷她，

“念念，…”

她的話忽然卡住了。

我的血滴在了地上。

一滴，兩滴。

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媽媽愣住了。

爸爸也愣住了。

他們終於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媽媽鬆開蘇念安衝過來，

伸手要摸我的頭，

“檬檬！你怎麼了！”

我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聲音發顫，

“是…是剛剛撞的？”

“你怎麼不說啊！”

我沒回答。

爸爸也圍過來，臉上寫滿愧疚。

他掏出手機要叫車，

“趕緊去醫院，傷口得縫。”

媽媽眼睛紅了，她伸手想拉我。

“檬檬，對不起，媽媽剛纔…”

我強撐着起身，

“不用了。”

就在這時，

一旁的蘇念安突然“啊”地尖叫了一聲暈了過去。

媽媽瞬間從我身邊彈開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

爸爸也轉身蹲下，

“快，叫救護車！”

沒人再看我。

後腦勺的血還在流，

我看着他們圍着蘇念安打轉，

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救護車來得很快。

醫生檢查後說只是情緒激動加上低血糖，

沒甚麼大礙。

媽媽心疼地抱着蘇念安上車。

醫生轉頭時看見我，皺了皺眉，

“你這後腦的傷口也得處理，一起上來。”

車門關上時，

媽媽纔像突然想起甚麼，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愧疚，

但她的手還握着蘇念安的手，沒鬆開。

到了醫院，我被帶去清創。

傷口很深，縫了兩針，

消毒水蜇得生疼，

但比不上心裏那塊地方涼。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帖子又更新了。

04

“我女兒和選房親戚起衝突了。”

“親戚受傷了，但我女兒也暈倒了，我該先顧誰？”

配圖是醫院走廊的照片。

評論區新增的留言像刀子一樣划過來：

“這還用問？當然是先顧自己女兒啊！親戚能有女兒重要？”

“那個親戚是不是故意受傷博同情的？真噁心！”

“帖主你別太善良了，這種親戚就是得冷着，不然以後蹬鼻子上臉。”

“親戚受傷了給點錢算了，肯定顧女兒！”

與此同時，蘇念安的朋友圈也同步更新。

“今天雖然不小心暈倒了，但還好爸爸媽媽陪我。”

“他們還說明天的升學宴要辦得更盛大。被偏愛的感覺真好！”

配圖是媽媽握着她的手，

畫面裏爸爸的半個肩膀剛好入鏡。

帖子裏那些評論還在不斷湧出來，

每一條都在提醒我，

我纔是那個“遠房親戚”。

就在這時，爸媽來了。

媽媽蹲下身，

目光落在我纏着紗布的後腦勺上，

眼眶泛紅，

“檬檬，疼不疼？”

我沒說話。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塞進我手裏，

“這些錢你拿着，買點營養品。”

“傷口別沾水，記得按時換藥。”

信封很厚，足夠我用很久。

爸爸嘆了口氣，

“檬檬，爸媽這邊還有點急事要處理，這兩天可能沒法照顧你。”

“你養母那邊…我們打過招呼了，你先回去好好養着。”

急事！

是蘇念安的升學宴吧！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開始閃躲。

媽媽摸了摸我的手，語重心長道，

“檬檬，媽媽知道你心裏委屈。”

“等忙完這幾天，我們就來接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一定來接你。”

這句話，我聽膩了！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信封，忽然笑了。

“爸，媽，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媽媽愣了一下，

“你說。”

“如果受傷的是蘇念安，我暈倒了，你們會先顧誰？”

空氣突然安靜了。

媽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爸爸別過臉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答案寫在他們的沉默裏。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點開那個帖子。

“這個帖子，是媽媽發的吧？”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瞬間煞白。

那些評論還亮着。

“這邊可是人家的親生女兒！”

“這種親戚就是得冷着，不然以後蹬鼻子上臉。”

“你能給她轉錢都不錯了！”

她猛地蹲下身，伸手想抓我的手，

“檬檬，不是你想的那樣，媽媽當時只是…”

我打斷她，

“只是甚麼？只是把我當成“遠房親戚”罷了！”

她語塞了。

爸爸皺着眉看了一眼屏幕，臉色也變了

我站起身，把信封放回媽媽手裏，

“錢你們留着吧。給你們的女兒多買點東西吧！”

“我這個“遠房親戚”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