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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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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荒那年,爹蹲在我身前笑說:

"糧鋪王叔家暖和,你去住兩天,等爹湊夠錢就接你回來。"

我信了。

在糧鋪等了七天,

等來王叔賣我當童養媳的消息。

我趁夜偷跑回去,趴在院牆外面,聽見屋裏說話。

"白麪還剩小半碗,明天給妞妞熬稠點,喫完咱就動身,往南邊逃。"

"趁早走,隔壁村的人都跑光了,再晚就堵路上了。"

"妞妞腳上凍瘡裂了,明天我揹着她走。"

妞妞,不是我。

原來爹孃沒想過接我回家。

十五年後,司命殿外,

父母跪在地上,求司命仙君救妞妞一命。

我翻開生死簿,看着眼前熟悉的兩張臉:

"我的規矩,一命抵一命。你們誰來?"

.....

糧鋪的柴房又黑又冷,王叔白天讓我搬米袋,晚上鎖上門,連口熱水都不給。

第三天來了個穿皮襖的胖女人,捏着我的胳膊翻來覆去看,嫌我太瘦,骨頭硌手。

王叔陪着笑臉:"瘦歸瘦,能幹活,養兩年就有肉了。"

胖女人撇撇嘴:

"我兒子才十三,你這丫頭片子能有幾斤幾兩?給六十文,多了不要。"

他們要把我賣去當童養媳。

我躲在米缸後面聽完了全部。

那天夜裏我用搬米袋磨出血的手指摳開了柴房後面那塊朽木板,赤着腳跑了三里地回村。

我以爲爹在湊錢贖我。

我以爲再過兩天他就會出現在糧鋪門口,彎着腰笑,說閨女走咱回家。

可現在我蹲在自家院牆外頭,聽見他們在計劃明天往南逃。

沒有人提起我的名字。

裏面傳來妞妞的聲音,軟綿綿的:

"姑父,我想喫糖。"

爹笑了一聲:

"好好好,明天到了鎮上,姑父給你買。"

娘接着說:

"妞妞乖,等咱到了南邊,姑姑天天給你做好喫的。"

我的手攥着牆縫裏的碎土塊,攥得手心扎出了血。

我在家五年,從沒聽他們用這種聲音跟我說過話。

想喫糖的時候,娘說牙會爛。

想穿新衣裳的時候,爹說費布。

妞妞來了以後,我那件打了三層補丁的夾襖被娘拆了,給她改了件小棉裙。

我問過娘,我冬天穿甚麼。

娘頭都不抬:"你大了,扛凍。"

妞妞比我只小一歲。

我深吸一口氣,繞到正門,推開了門。

屋裏的說話聲嘎然而止。

爹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娘下意識把妞妞往身後擋了一下。

妞妞從娘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嘴角還沾着白麪糊,歪着頭看我。

"爹,你說兩天來接我。"

我的聲音幹得像砂紙在刮嗓子。

"今天第七天了。"

爹把碗放下,嘴角扯了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你、你怎麼回來了?"

"王叔要賣我。"

孃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撥弄竈臺上的柴火。

爹站起來,搓着手,來回走了兩步,開口的聲音比剛纔哄妞妞時硬了十倍:

"賣你?你又瞎說,王叔是爹的老夥計,怎麼可能......"

"六十文。"

我打斷他。

爹的臉一下黑了,不是心疼,是被人戳穿的惱羞成怒。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整個人摔出去,後腦勺撞在門檻上,眼前的東西全在轉。

"不知好歹的東西!給你找條活路還不領情!"

"你留在家裏喫甚麼?喝甚麼?憑甚麼一家人陪着你餓死?"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點着我的額頭,唾沫星子噴了我滿臉:

"你看看妞妞,她爹死了!她多可憐!我不管她誰管她!"

妞妞躲在娘懷裏,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偷偷瞄我。

娘終於開口了:

"你要是個男娃,家裏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這句話比耳光還重。

爹喘了兩口粗氣,彎腰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走!跟我回糧鋪!別讓王叔找上門來,咱一家人都沒活路!"

我死死抓着門框不鬆手,手指頭被掰得咔咔響。

"爹!你不能賣我!我是你親閨女!"

他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頭,像從門框上撬下一塊礙事的木頭。

我被拖出了院子,拖過了村道,一路上石子把我後背磨得火辣辣地疼。

王叔已經等在糧鋪門口了,胖女人站在他旁邊,叼着旱菸,上下打量我。

"跑了一趟倒有點精神勁兒了。"

胖女人彈了彈菸灰,衝王叔努努嘴:

"行,六十文,明天我讓老大趕牛車來接。"

王叔拎着我往柴房塞,我拼命掙扎,牙齒咬住了他的手腕。

"嘶!這個小賤蹄子!"

一悶棍砸在我後腦上,天旋地轉。

緊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棍子落在後背上,像在拍一塊沒有知覺的肉。

我趴在地上,土腥味灌滿了嘴,眼皮越來越沉。

最後一下砸下來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住手。"

只有兩個字,輕飄飄的,像風裏飄過來的。

王叔的聲音變了調,帶着我從沒聽過的顫抖:

"仙、仙長?"

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

視線模糊得甚麼都看不清,只看見一個人影,穿着白衣裳,頭髮白得像雪。

他蹲下來,枯瘦的手指翻開了我的眼皮。

愣住了好一會兒,

"司命瞳。"

他喃喃自語。

"我等了六十年,原來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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