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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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爲自己死了。

睜眼卻看見仙長把藥端過來，擱在我面前：

"喝。"

"從今日起，你跟着我學司命術。"

"規矩只有一條，不許哭，不許鬧，不許問不該問的事。"

"學不會的打手心，記不住的抄三遍，偷懶的罰站到天亮。"

我攥着被角，點了點頭。

第一個月讓我背生死簿的分類，背錯一個字打一下手心。

我手心紅了又消，消了又紅，到後來看見他拿戒尺都條件反射地縮手。

但喫穿這件事上，他從不虧待我。

三餐按時，換季有新衣，我說被子薄，第二天就換了厚的。

我在司命殿待了整整三年，學會了看命格，算生死，翻生死簿。

十五歲那年，他說該下凡歷練了。

"出去走一遭，見見世面，回來再學下一冊。"

我揹着包袱站在山門口，他站在臺階上，揹着手，一副趕人走的架勢。

"別惹事，別貪嘴，早去早回。"

我應了，下山了。

落腳的地方是個叫清水鎮的地方，逢三六九有集市，熱鬧得很。

我在集市上逛，聞見糖炒栗子的香味，站在攤子前看了半天。

攤主是個老婆婆，笑眯眯地問我買不買。

我正要掏錢，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丫頭？"

我僵住了。

慢慢轉過身。

爹站在三步開外，比十年前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臉上全是溝壑。

他旁邊站着娘，拄着根木棍，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我身上的衣裳看。

爹先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試探：

"你、你過得還不錯嘛。"

娘往前走了一步，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轉：

"閨女，娘這腿不好，你看，你現在跟着那個老神仙，手頭應該寬裕......"

我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往下墜，又往上翻。

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噁心。

"要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我想的要平靜。

爹的腰桿子直了一點，聲音也硬了：

"我們是你爹孃，你如今過得好了，拉扯我們一把怎麼了？"

"養了你五年，這點情分都不認了？"

可這五年裏我穿打補丁的衣裳，睡竈房的地鋪，冬天扛凍，妞妞來了之後連夾襖都沒了。

周圍的人開始往這邊湊，集市上的人閒，最喜歡看熱鬧。

娘察覺到有人看，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眼淚也出來了：

"我可憐的閨女，當年饑荒，我們也是沒辦法，把你託給王叔，誰知道那老東西黑心......"

"我們哪天不想你，哪天不念你，好不容易找到你，你連娘都不認了？"

圍觀的人開始嗡嗡議論。

"聽說這種跟了道士的，都是賣身學法的，身契都在人家手裏，翅膀硬了就不認親爹孃。"

"就是，喝了人家的水吃了人家的飯，倒把親生爹孃撇了，這叫甚麼？"

爹聽見這些話，腰桿子越發挺直了，衝我伸出一隻手，理直氣壯：

"你跟着那老神仙，總有些進項，先拿二兩出來，我和你娘這腿腳，得抓藥。"

我低頭看着他那隻手。

那隻手，十年前一根一根掰開我攥着門框的手指。

掰開，然後把我推給了王叔。

我把荷包攥得更緊了，指節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