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紀微霜有個閨蜜，美得讓人自慚形穢，家世顯赫到無人敢輕易攀附，只要她一出現，便是全場焦點。

所以，她這輩子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微霜啊，你那麼普通，星純願意帶你玩，你得感恩”。

她確實感恩。

夏星純不想喫的剩飯，她喫；夏星純不想做的值日，她做；夏星純被男生堵在巷子裏，她衝上去替她捱了一巴掌；她媽說她是天生伺候人的命，她不覺得委屈，因爲夏星純是唯一一個願意跟她做朋友的人。

後來夏星純玩夠了，要嫁人了。

結婚對象是個浪子，染黃毛騎摩托，笑起來痞裏痞氣的，爲了斬斷桃花，她把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的竹馬霍驚寒隨手推給了紀微霜，像推一件自己不想要的舊衣裳。

“微霜，你們結婚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霍驚寒就站在旁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紀微霜心跳如擂鼓，卻拼命壓住了嘴角。

沒人知道，她喜歡霍驚寒喜歡了多少年。

從初中開始，永遠是夏星純走在最前面，霍驚寒的目光追在她身後，而紀微霜走在最後面，默默望着霍驚寒的背影。

夏星純從不回頭，所以霍驚寒永遠不會知道，還有一個人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

結婚那晚，霍驚寒坐在婚牀對面的沙發上，連領帶都沒解開。

他說：“是星純讓我娶你，我才如她所願。等哪天她回頭看見我了，我們就離婚。”

紀微霜張了張嘴，想告訴他，不會有那一天的。

因爲夏星純親口告訴過她：“驚寒甚麼都好，樣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對我更是深情得要命，就是太清冷禁慾了。我喜歡壞男人，所以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喜歡他。”

她當時聽着，心裏五味雜陳。

一方面慶幸她不喜歡他，另一方面又替他覺得不值。

可她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好。”

婚後五年，她把霍驚寒所有的喜好都刻進了骨頭裏。

他喜歡喝手衝咖啡，水溫要92度，研磨度要中細；他壓力大的時候不愛說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她就把飯菜放在門口，從不敲門打擾；他有胃病，換季容易犯，她提前一個月把藥備好，塞進他西裝內袋裏。

她想，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的。

哪怕只是回頭看一眼。

結婚五週年那天，紀微霜一大早就起來了，蛋糕是他喜歡的抹茶口味，晚餐是他誇過一次的法式煎羊排，可她卻沒有等到他回家慶祝，而是等來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夏星純離婚了。

第二個，夏星純查出白血病，唯一匹配的骨髓捐獻者，是她。

紀微霜還沒反應過來，家門就被推開了，霍驚寒的助理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紀小姐，霍總讓我來接您去醫院。”

她被帶到醫院的時候，霍驚寒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黑色西裝，脊背挺直，聽到腳步聲便站了起來。

“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他走過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公事，“星純危在旦夕，只有你能救她。”

紀微霜看着他，竭力壓住心口的酸澀，聲音還是抖了：“可我還懷着孕。你知道的，我要是動手術，孩子就沒了。”

霍驚寒沒有猶豫：“沒了就沒了，以後，還會再有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一絲遲疑。

紀微霜站在那裏，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心裏碎了。

她想起結婚這些年，霍驚寒每一次爲夏星純丟下她的場景。

結婚第一年，他們在餐廳喫飯，夏星純一個電話說喝多了，他放下筷子就走，把她一個人留在滿桌菜前。

結婚第二年，她發高燒到39度，他接到夏星純的電話說心情不好，二話不說出了門，她在牀上躺了一整夜，水都沒人倒一杯。

結婚第三年，她父親去世，她哭着給他打電話，他說星純那邊出了點事，等忙完再回，她一個人回的孃家，一個人料理的後事。

就連肚子裏這個孩子，也是因爲夏星純說想有個孩子玩，但又怕自己生，霍驚寒才第一次上了她的牀。

“不，不行……”紀微霜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其他甚麼我都可以答應你，但這個不行。你知道我的家庭，從小我父母就離異了，我一直寄人籬下，最大的願望就是有個家，有個孩子……”

她說完轉身要走。

兩個黑衣保鏢卻攔住了她的去路。

“紀微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霍驚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冷得像淬了冰，“是在通知你。我也和你一樣，甚麼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個不行。你知道星純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紀微霜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她拼了命地掙扎。

幾個護士都按不住她，她像瘋了一樣踢打，指甲刮破了其中一個人的手背，可霍驚寒就站在手術室門口，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她掙開那些手，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抓住他的衣袖。

“霍驚寒，我求你，不要這麼殘忍……”

她仰着臉看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五年了，她從不在他面前哭，可這一刻她真的撐不住了。

霍驚寒低頭看着她。

然後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開了她的手指。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