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只因爸媽說了句沒錢供我讀大學。

我便去餐廳打了兩個月的暑假工。

洗了倆月盤子才賺的6000到賬後，爸媽沒誇我，反而叫來了妹妹。

“小笙，你不是一直想換個電腦嗎，這6000你拿去吧。”

“反正你姐上不了大學，留着也沒用。”

妹妹撇了撇嘴：

“這點兒哪夠，我想要的是水果電腦，8000多呢！”

一旁的哥哥聞言，立即拿出3000，笑得一臉寵溺。

“小笙，別難過，剩下的哥哥補給你。”

他忘了。

這3000他攢了好久，說好要給我買升學禮物的。

妹妹接過錢，瞥了我一眼。

“謝謝爸媽，謝謝哥哥，就知道你們最寵我！”

他們討論着最新款的水果電腦，沒再看我一眼，拿着錢摟着妹妹出了門。

大門關上，我看着自己腫脹的雙手。

洗盤子累出的腱鞘炎，好像更痛了。

我扯了扯嘴角，訂了明天去京大的車票。

十八年了，我也該爲自己做一回主了。

......

“小楓，趕緊過來接一下電腦，沒點眼力見兒呢。”

“你妹抱了一路捨不得撒手，手都快麻了。”

家門剛一打開。

媽媽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緊隨其後的，是哥哥和妹妹興奮的嬉笑聲。

“這最新款就是好哈，怪不得這麼貴呢。”

“是啊，這一款顯色度最好，最適合我學畫畫了。”

妹妹朝我擺了擺手，招呼我去接過她手裏的電腦。

像往常每一次一樣，連句姐姐也沒喊。

我愣了兩秒，還是習慣性起身去幫忙。

可我的手泡在水裏兩個月，早就熬出了腱鞘炎。

伸手的瞬間，僵硬的手指沒能順利張開。

啪嗒一聲脆響。

電腦重重砸在地板上。

媽媽狠狠瞪了我一眼，慌忙去撿電腦。

妹妹衝上來推了我一把，尖叫道：

“你怎麼回事，故意的吧！你知道這電腦多貴嗎！摔壞了你賠得起嗎！”

我被推得踉蹌幾步。

後背猛地撞到了沙發扶手。

鈍痛蔓延開來，我扯了扯乾澀發緊的嘴角，喉嚨堵得難受。

我怎麼會不知道這電腦有多貴？

那6000，是我頂着酷暑泡在油污冷水裏。

洗了兩個月盤子，咬牙攢下的血汗錢。

我望着滿眼指責的一家人，聲音發顫：

“我洗了兩個月盤子，手累出了腱鞘炎，不好使喚。”

見我臉色難看，爸爸皺緊眉頭。

“怎麼，你還委屈上了？”

“洗盤子是你自己非要去的，沒人逼你吧？”

“你高考那天我和你媽就說過，我們供不起你上大學。”

“早就讓你去附近廠子打工，一個月三四千穩穩當當。”

“是你偏要去打甚麼暑假工，現在摔了你妹的電腦，還擺着一張苦瓜臉給誰看？”

媽媽仔細給妹妹擦拭着電腦，頭也沒抬。

“考的又不是甚麼名牌大學，非得去。”

“要我說就不如打個工，平時在家還能照顧你妹。”

“家裏啥條件你也知道，你哥上大學，一個月生活費要5000。”

“你妹一個畫畫班一年下來好幾萬，哪哪不是燒錢的地方？”

“我看你就是懶，想借着上學多玩幾年。”

又是這些話。

自從我的京大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

他們就反反覆覆說了無數次。

他們故意裝傻，忽略我考的是全國頂尖的京大。

哥哥只是專科，生活費月月寬裕，想買甚麼從不受限。

妹妹嬌生慣養，想學甚麼興趣班，家裏也願意砸錢。

唯獨拼盡全力考上名校的我，不配擁有讀書的資格。

在他們的規劃裏，我從來都不是需要讀書的女兒。

我只是一個聽話，好用，免費，無私奉獻的保姆。

十八年積壓的委屈瞬間崩塌。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砸落下來。

我哽咽着，再也壓不住心底的不甘和心酸。

“我說了，你們不供我，我自己賺錢供我自己！”

“可我辛苦賺來的錢，你們憑甚麼拿去給妹妹買電腦！”

【第2章】

被我的質問激怒，爸爸抬手狠狠拍在茶几上。

響聲震得我耳膜發疼。

“你別張嘴閉嘴我們不供你，我們不供，你能平平安安活十八年？”

“當姐姐的，給妹妹花點錢怎麼了？你哥不也拿了三千？”

“錢沒了你再賺就是，反正你能喫苦，還怕賺不到錢？”

輕飄飄幾句不講理的話，就徹底抹平了我兩個月起早貪黑的所有辛苦。

我紅着眼，看向一旁沉默的哥哥。

心底還抱着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

錄取通知書剛到的那天，他是真心替我開心。

他滿眼驕傲，誇我厲害。

說要攢錢給我買新手機當升學禮物。

可自從爸媽表態不讓我讀大學，他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此刻，對上我泛紅的目光，他眼神慌亂。

匆匆轉身，鑽進了妹妹的房間。

“小笙，你會不會裝軟件？不會的話哥幫你弄。”

所有人都圍着妹妹打轉。

沒有人多看一眼哭到渾身發抖的我。

我低着頭，看向那個曾裝着6000塊的信封。

它被媽媽狠狠撕碎，隨意的扔在餐桌上。

我盯着那個信封，看了好久。

越看越覺得，它很像我。

我彎腰，一點點撿起碎片。

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把所有碎片徹底衝進下水道。

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就像明天的我，會徹底從這個冰冷的家裏消失一樣。

剛纔那場爭吵彷彿從未發生。

家裏的熱鬧很快又捲土重來。

媽媽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語氣裏滿是疲憊。

“還愣着做甚麼，趕緊做飯啊，我們一家四口逛了一上午商場，累死了。”

“也不知道你一上午在家裏傻坐着幹甚麼。”

說完，她立刻換了一副溫柔寵溺的語氣，快步走進妹妹房間。

“你們兄妹倆研究電腦研究得怎麼樣啦？”

“小楓要做飯了，你們想喫甚麼？”

哥哥坐在電腦前，頭都不抬。

“我要喫紅燒肉！”

妹妹笑嘻嘻的看向媽媽。

“我今天新買了電腦太開心了，得喫土豆排骨慶祝一下！”

媽媽立馬應聲，轉頭就給我下達命令。

“聽見了嗎，你妹妹要喫排骨。”

“抓緊去買，順便給你爸捎一瓶酒回來。”

他們熱熱鬧鬧地商量着晚餐口味。

我看着他們，心裏酸澀得發疼。

沒有一個人問一句，我想喫甚麼。

在這個家裏。

我好像天生就沒有喜好，沒有情緒。

唯一的用處，就是聽話幹活，伺候他們一家人的衣食住行。

我輕輕扯了扯嘴角，嚥下滿口的苦澀。

去就去吧。

反正，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爲這個家服務了。

買好排骨和酒。

我提着沉甸甸的食材慢慢走回家。

剛進門，就看見姑姑坐在客廳。

面前擺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

看見我進門，她立刻笑着起身。

“小楓回來啦，姑姑知道你要去京城上大學，給你買了些上學的必備品。”

“你這孩子第一次出遠門，心思細，容易漏掉東西，姑姑也幫你備齊了。”

奶奶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她臨終前特意囑咐姑姑，多照看我。

只是簡簡單單兩句暖心話。

我憋了一整天的委屈，瞬間就繃不住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

我死死咬着嘴脣，不敢哭出聲，怕被人笑話。

姑姑一看我哭了，立馬快步過來拍着我的背，柔聲哄我。

“怎麼哭啦？考上京大是好事，該開心纔對。”

【第3章】

說着，她就往我手裏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拿着，這是姑姑給你的零花錢，去學校買點好喫的，別委屈自己。”

我攥住紅包，還沒說話。

媽媽就快步上前，從我手裏抽走了紅包。

她一臉虛僞的笑意，對着姑姑假意推脫。

“小妹啊，你可別這麼慣着她，這孩子能幹得很。”

“暑假隨便洗兩個月盤子就賺了六千，去了京城還怕賺不到錢？哪能讓你拿錢。”

她半句不提家裏扣下我血汗錢，死活不讓我上大學的事。

她怕姑姑知道真相，數落他們苛待親生女兒。

可姑姑執意要把錢留給我。

媽媽只能裝作拗不過的樣子接下紅包。

下一秒，她將手裏的紅包遞給了哥哥。

“小璟，你剛把攢了小半年的3000拿給小笙買電腦。”

“這錢就當補償你了，快謝謝姑姑。”

哥哥接過紅包，側身從我身邊走過，肩膀狠狠撞在我胳膊上。

力道不算重，卻撞得我胳膊發酸。

更撞得我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我抬手輕輕揉着胳膊，一抬頭，剛好對上姑姑的目光。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眼底藏滿了心疼，無奈和不解。

我太懂那種眼神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我在這個家裏的委屈和卑微。

可錢已經落到了家人手裏，她只是個外人。

再多心疼，也不好多說半句。

我趕緊低下頭，不敢再和她對視。

我怕再多看一眼，強撐的堅強就會徹底崩塌。

許是心裏不是滋味，姑姑沒留下喫飯，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飯桌上，哥哥數了數姑姑給的紅包。

“我去，我姑也太大方了吧，居然給了五千！”

他立馬抽出幾張錢遞給爸爸，一副孝順懂事的模樣。

“爸，這錢你拿着，去買條好煙抽。”

又抽了一千遞給媽媽，語氣討好。

“媽，你拿去買套護膚品，好好保養保養。”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我兒子孝順，最心疼爸媽。”

這時，哥哥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呼吸下意識一緊。

可下一秒，他衝着我笑了笑。

語氣隨意，帶着幾分戲謔的冷漠。

“哦，我差點忘了還有你。”

“不過你又不用上學，馬上就能打工賺錢，比我和小笙有錢多了。”

“這錢就不給你了，你也不缺這點。”

說完，他毫不猶豫分出一千五遞給妹妹。

“小笙，拿着，晚上咱們出去喫頓好的，好好慶祝一下！”

兩人笑着擊掌，眉眼間全是得意。

彷彿完全忘了，這錢是姑姑專門心疼我上學，補貼我生活費的。

喫完飯，他們習慣性把碗筷堆疊在桌上。

沒有言語，沒有吩咐，卻是這個家默認了十八年的規矩。

喫完飯洗碗，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

我默默收拾碗筷，走進廚房清洗乾淨。

剛收拾完。

妹妹就把她的畫板隨手扔在我面前。

她語氣慵懶又理所當然。

“你給我刷乾淨，下午畫室有課，我喫完飯困了，要午睡，沒空弄。”

換做以前，哪怕我再累，都會默默幫她收拾妥當。

可今天，我只是彎腰把畫板放到一邊，一動沒動。

媽媽見狀立馬走了過來，親自撿起畫板仔細沖洗。

她一邊小心翼翼擦拭，一邊轉頭柔聲說教我。

“小楓，媽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你也別怪我們不叫你上學，我們都是爲了你好。”

“讀書多累多辛苦啊，等你出去打工賺錢，手裏有錢隨便花，比讀書舒服多了。”

飛濺的水珠落在我臉上，冰涼刺骨。

像極了他們一次次涼我心的話語。

我看着她偏心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冷冷回懟。

“能有多幸福？”

“我拼命洗了兩個月盤子賺來的血汗錢，還沒捂熱乎，就被你們拿去給妹妹買電腦了。”

媽媽被我懟得一愣，瞬間啞口無言。

我沒再理她，轉身走回自己狹小簡陋的房間。

【第4章】

心裏堵得慌，酸澀委屈層層堆疊，我躺在牀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沒睡多久，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剛接通，那頭就傳來媽媽的命令：

“小楓，我和你爸帶你哥出去買幾件開學穿的新衣服。”

“你妹的興趣班快到點了，你趕緊起來叫她，送她去上課。”

她把所有人的行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可我甚至早就記不清，我上一次擁有一件嶄新的衣服，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起身叫醒熟睡的妹妹，拎着她的新電腦，跟在她身後出門。

妹妹只比我小兩歲，卻活得明媚又鮮活，無憂無慮。

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的小孩。

而我，永遠是那個默默跟在身後，默默付出，無人問津的影子。

到了公交站，公交車緩緩駛來。

妹妹從我手裏搶過電腦，頭也不回地衝上公交車。

沒有道別，沒有謝謝。

自始至終，她都沒回頭看我一眼。

車子緩緩開走。

只留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站臺，心裏荒蕪一片。

我慢慢走回家。

爸媽和哥哥剛好購物歸來。

購物袋堆滿了沙發，全是哥哥的新衣服，新鞋子。

看着落寞站在一旁的我，媽媽隨口敷衍了一句。

聽起來格外諷刺。

“小楓你別羨慕，你馬上就能打工賺錢了。”

“有了錢你想買啥買啥。”

我扯了扯乾澀的嘴角，甚麼也沒說。

我的心早就被他們一次次傷透，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到了晚上，家裏打算出去下館子，喫頓好的。

爸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隨口安排。

“我們直接去畫室接小笙，接上她直接去飯店。”

一家三口說說笑笑，換好鞋子陸續出門。

氛圍溫馨和睦。

爸爸走在最後，隨手關上了大門，動作乾脆利落。

他沒有回頭，沒有張望。

徹底忘了這個家裏還有我這個女兒。

偌大的屋子瞬間空蕩死寂，冷清得讓人窒息。

我轉身走回房間，拉出我那個掉漆的舊行李箱。

屬於我的東西本就寥寥無幾。

幾件換洗衣物，一紙錄取證件，便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慢慢收拾着，動作很輕，很穩。

收拾完畢，我站在客廳中央。

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家。

生我養我十八年的地方，也是困住我十八年的牢籠。

沒有留戀，只剩解脫。

我獨自打車趕往高鐵站。

車站人來人往，隨處都是奔赴開學的學生。

身邊的人，要麼被父母簇擁叮囑，要麼被家人陪伴送行。

人人有歸處，人人被偏愛。

只有我孤身一人。

我驟然鼻尖一酸，壓抑已久的委屈再次翻湧上來。

這時，手機不停震動，是家族羣裏的動態。

妹妹發了滿滿一桌精緻飯菜的照片，配文歡快。

【這家真的太好吃了，強推！】

緊接着，一張四口人的全家福自拍彈了出來。

真好啊。

真幸福。

只是這份人人豔羨的幸福，從來都分不到我半分。

手機再次震動，是媽媽在羣裏艾特我。

【小楓，你趕緊去把你哥新買的衣服洗乾淨熨好，你哥一會要穿。】

我靜靜盯着這行字。

眼底徹底覆上一層寒涼。

兩秒後，我直接退出了家族羣。

他們不知道。

我不是暫時離開家，去往2000公里外的京城上大學。

我是永遠，永遠，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