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一開學那天，我哥穿着洗到發白的舊背心，腳上踩着開膠布鞋，揹着蛇皮袋送我去報到。

袋子裏裝着被褥、搪瓷盆，還有我媽塞的二十個茶葉蛋。

新室友沈漫音捂着鼻子笑：

“聞青柚，你哥這是剛從工地下來吧？”

“大學不是救助站，蛇皮袋也能進宿舍？”

她爸開着大奔送她來，媽媽戴着大金鐲子，進門就給輔導員遞名片。

全寢圍着她轉，沒人願意碰我那牀舊棉被。

沈漫音更得意，故意把她爸剛捐的空調票拍在桌上：

“我爸說了，學校後面那棟新圖書館就是他公司贊助的。”

“青柚，要不讓我爸給你哥介紹個保安崗？包住，省得他天天扛袋子。”

我臉都快憋紅了。不是氣的，是怕笑出聲。

因爲校長正帶着一羣院領導小跑過來，彎腰跟我哥握手：

“聞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揭牌儀式那邊，還等您確認流程呢。”

我哥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提，急得直撓頭：

“別整那些虛的，我妹牀板有點晃，你們先給她換個結實的。”

“還有，食堂紅燒肉別再切那麼薄，她愛喫肉。”

......

宿舍裏靜了幾秒。

沈漫音臉上的笑僵在嘴角。

她媽媽剛纔還捂着鼻子嫌棄我哥身上的汗味，這會兒手停在半空，金鐲子晃得叮噹響。

輔導員蔣茹也愣住了。

“校長，您認識他？”

校長沒回答，只低聲問我哥：“聞先生，您真不上臺？”

我哥趕緊擺手。

“我一上臺就嘴瓢。”

他說完，低頭看我的牀鋪。

牀板確實晃。

我剛坐上去，它就吱呀叫了一聲。

我哥眉頭立刻皺起來。

“這個不行。”

校長轉頭看後勤主任。

“馬上處理。”

我哥又補了一句：

“別給我妹搞特殊。”

“但該結實就結實，孩子睡覺摔下來怎麼辦？”

我耳朵有點熱。

“哥。”

他這才收聲，把蛇皮袋裏的搪瓷盆塞給我。

“這個拿好，別嫌舊。”

“你小時候發燒，我就用它給你兌水擦身。”

沈漫音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聞青柚，你哥還挺會演。”

校長臉色沉下來。

沈漫音卻像沒看見。

她抱着胳膊，視線落在我哥那雙開膠的布鞋上。

“校長，就算學校尊重來訪家長，也不能隨便捧個人吧？”

“我爸明明說了，新圖書館是沈氏建工承建，也是我們家幫學校爭取來的資源。”

她媽媽立刻接話：“小姑娘愛面子，我們理解，但扛個蛇皮袋就裝大人物，多少有點過了。”

我哥沒解釋。

他一向不愛跟人爭這種事。

他只拍了拍蛇皮袋，說：“青柚，我去趟工地，晚上記得喫飯，別光啃饅頭。”

沈漫音笑意更深。

“聽見沒？去工地。”

我看着她。

“工地怎麼了？”

她聳肩。

“沒怎麼，挺配你們家的。”

我哥腳步停了一下，但他沒回頭。

只把袋子往肩上一提，走出宿舍。

那隻蛇皮袋破了一個角。

裏面露出半截舊牀單，還有一疊用牛皮紙包住的東西。

我看見了，沈漫音也看見了。

她立刻拿手機拍了一張。

當晚，學校論壇首頁爆了。

【新生報到驚現蛇皮袋總裁，貧困生哥哥疑似碰瓷圖書館嘉賓】

配圖裏，我哥穿舊背心，肩上扛着蛇皮袋。

拍照的人故意把校長裁掉，只留下他低頭拎袋子的背影。

評論區笑瘋了。

【這背影不像總裁，像剛從廢品站結完賬。】

【蛇皮袋也能當名片？】

【聽說她室友家纔是圖書館承建方吧？這女的也太能裝。】

【聞總？聞總裁縫嗎？】

沈漫音躺在牀上敷面膜，慢悠悠開口：“青柚，你別往心裏去，大家只是覺得你哥挺有節目效果。”

我攥着手機。

唐雪小聲問：“要不要找管理員刪帖？”

沈漫音揭下面膜，看着她笑。

“刪甚麼？”

“大學就是小社會，沒人有義務照顧窮人的自尊。”

我抬頭看她。

“沈漫音，你現在刪，還來得及。”

她像聽見笑話。

“聞青柚，你以爲校長今天客氣兩句，你就真有靠山了？”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上面是她和蔣茹的聊天框。

蔣茹發來一句：【論壇先別管，熱度過兩天就下去了。】

沈漫音衝我眨眼。

“看見沒？”

“在這個學校，規則不是你這種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