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工作了三十多年，退休的當天，兒子卻帶着兒媳和親家母堵了我的家門。

他把圍裙甩到我臉上，和我說道：

“既然退休了，以後你就搬去我們家當免費保姆。”

還抬手指了指兒媳的肚子，語氣帶着明晃晃的威脅。

“你要是敢不同意，我就讓茜茜把肚子裏孩子打掉，我看你臉往哪擱！”

親家母在旁邊搭腔，理所當然得很。

“對啊，你都在醫院當護士照顧別人三十年了，回家照顧自家人怎麼了？”

“反正你退休了也沒事幹，當保姆還省得你一個人在家孤單，我們這也是爲你好。”

兒媳摸着肚子衝我笑，理直氣壯地說：

“媽，這可是你寶貝大孫，你總不能看着你兒子爲難吧？”

......

1.

我看向兒子林浩，手裏攥緊了我的退休卡。

“浩浩，你前幾天還拉着我的手說，等我退休了帶我去旅遊，你現在是甚麼意思？”

他皺着眉，一臉不耐煩，像是我問了甚麼天大的蠢問題。

“旅遊？你都要當奶奶的人了還想着出去玩？心怎麼這麼大？”

“我跟茜茜工資加起來才八千，請保姆一個月就要六千，你免費幹剛好省了這筆錢，我們還給你留個鋪，你還省錢了，這好事去哪找？”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給我個當免費保姆的機會，是多大的恩賜。

我盯着他的臉，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是我拼了半條命從火坑裏搶出來的。

20年前我嫁給酗酒家暴的前夫，懷孕八個月還被他踹得滾下樓梯，差點一屍兩命。

生下兒子剛滿一歲，前夫賭輸了三十萬，要把兒子賣給人販子抵債。

我抱着兒子，去法院起訴離婚，淨身出戶。

後來林浩查出來先天性心臟病，手術費要二十萬。

我爲了湊錢，幹了30年夜班護士。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退休，我攢了8萬養老錢，連養老院都選好了，就等着過幾天去看房。

我以爲我苦了大半輩子，終於能靠着親兒子享清福了。

結果他現在帶着老婆丈母孃上門，給我甩舊圍裙，讓我去當一輩子免費保姆？

兒媳劉茜眼尖，瞥見我放在茶几上的養老規劃本，翻了兩頁，“嗤”的一聲笑出來。

當着我的面，“嘩啦嘩啦”把整本規劃本撕得稀碎，碎紙扔得滿地都是。

“還想住療養院？想甚麼美事呢，”

“我弟欠了賭債，你這養老錢剛好給他填上，反正你以後喫住都在我家雜物間，也花不着錢，留着也是浪費。”

合着他們一家子算計了半天，既要搶我全部的養老錢，還要我免費給他們當牛做馬？

“那是我熬了30年大夜，好不容易攢下的養老錢。”我攥緊了手裏的退休證，指節都泛白。“我是你親媽，不是你僱的保姆，那錢我不可能給，我也不去你們家伺候人。”

“你也配當我媽？這點事都不肯幹！”

林浩上前一步，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

右耳嗡的一聲，嘴角破了，血腥味漫進舌尖。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眼神跟要吃了我一樣。

“你看看別人家當媽的，都給兒子買幾百萬的婚房，我不讓你買房子，就讓你免費當幾年保姆出點錢怎麼了？你還有臉拒絕？”

“當年要不是你非要離婚帶我走，我爸現在說不定早就翻身賺大錢了！”

“我告訴你蘇樂清，你今天要麼搬去我丈母孃家當保姆，要麼我就去你原單位鬧。”

“說你虐待親兒子，利用護士長的身份中飽私囊，到時候你退休證直接作廢，連退休金都拿不到，你自己選！”

親家母也在旁邊拍着沙發喊，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就是！當媽的給兒子當保姆不是天經地義？還敢要養老錢，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我扶着牆站穩，看着眼前這三個理直氣壯搶錢、逼我當保姆的人，突然覺得可笑。

我當年拼命從前夫手裏搶回來的親兒子，就是這麼看我的。

在他眼裏，我就是個免費住家保姆，連人帶錢都得歸他。

我剛要開口，放在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資助了5年的山區小姑娘瑤瑤打來的。

我按下接通鍵，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從聽筒裏傳出來。

“蘇媽媽，我下週就到市裏啦，到時候我給你帶我奶奶醃的蘿蔔乾！”

林浩眼尖，聽見了“媽媽”兩個字，瞬間紅了眼，直接衝過來搶我的手機。

“好啊，你拿着錢偷偷在外邊養野種是吧？我就說你怎麼不肯給我錢，原來是要把錢給外人！”

2.

我下意識側身躲開。

他撲了個空，指甲狠狠刮過我手背，三道血痕瞬間冒了出來。

手機“啪”地砸在瓷磚地上，屏幕裂得像蛛網，瑤瑤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往外傳。

林浩抬腳就往手機上碾，嘴角扯出惡狠狠的笑：

“藏甚麼藏？我看你就是拿着老子的錢在外邊養野種，還好意思跟我哭窮說沒錢？”

我急得撲過去擋，他一腳踹在我胳膊上，疼得我半個身子都麻了。

“那是我資助的山區小孩，爸媽走得早，我每年給點學費而已，不是甚麼野種！”

兒媳劉茜扶着腰慢悠悠走過來，尖着嗓子說：

“合着你寧願把錢給個不沾親不帶故的野丫頭，也不肯給你親孫子花？你最好趕緊把錢拿出來，不然我現在去告訴所有人，你道德敗壞拿工資養私生女！”

然後哎呦一聲，倒在沙發上，說自己肚子疼，肯定是被我氣疼的。

親家母早就衝進了我臥室，翻箱倒櫃的動靜哐哐響。

沒兩分鐘她就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出來，往懷裏緊緊摟着。

我一眼就看見，那裏面是我媽臨終前留給我的銀鐲子，還有我攢了大半年的旅遊經費。

連我壓在衣櫃最底層的十萬塊定期存單都被她翻了出來。

“我就說這老東西藏錢了！”

親家母把存單甩在我臉上，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十萬塊，剛好給我兒子還賭債，剩下的剛好貼補我們家，算你還有點良心！”

我咬着牙，把到了嗓子眼的火氣硬生生咽回去。

現在鬧起來我討不到好，他們真敢去我單位撒潑，鬧得人盡皆知我後半輩子也不消停。

我揉了揉被踹得生疼的胳膊，聲音放得緩：

“不是我不肯給，這十萬是三年定期，還有三天才到期，現在取的話虧五千塊的利息呢，這不平白丟錢嗎？”

我彎腰把存單撿起來，遞到林浩面前，特意指了指上面的到期日給他看。

“你們也不差這三天對吧？等三天後到期我連本帶利都取出來，到時候我收拾好行李自己過去伺候你們，洗衣做飯帶孩子我全包，行不？”

林浩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顯然沒想到我這麼快就鬆口。

“你沒耍甚麼花招吧？”

“我哪敢啊，”我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的笑看起來誠懇，“我就你一個兒子，以後老了還得靠你養，這點錢算甚麼？我總不能爲了點錢不要自己的親孫子對吧？”

劉茜見我不像撒謊，也慢慢直起腰，剛纔還喊疼的肚子也沒事了，拍了拍林浩的胳膊。

“浩哥，要不我們就等三天？反正她也跑不了。”

林浩盯着我看了半天，終於點了頭，臨走前還惡狠狠地踹了我家的門一腳。

“行，就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來接你，要是敢耍花樣，你看誰給你養老！”

三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3.

我臉上的笑瞬間垮下來，看着滿地的狼藉。

打開摔得裂屏的手機，看見了瑤瑤剛剛發的語音條。

我點開播放，她脆生生的聲音傳出來：

“蘇媽媽，我競賽拿一等獎啦！獎金有五千塊呢，我把咱們去雲南的機票都訂好了，你不是念叨好久要去看玉龍雪山嗎？”

我瞬間紅了眼。

看着手裏的存單，我突然就下定了決心。

這十萬塊，給林浩這羣白眼狼，不如給這些真正需要的孩子。

我打開電腦找到市慈善總會的“向陽計劃”，一個專門救助山區患病失學兒童的項目。

直接填了捐款申請，十萬塊一分不留。

第二天，我正打算收拾東西離開，突然聽見門口傳來鑰匙插鎖孔的轉動聲。

我心裏一緊，湊到貓眼看過去，瞬間沉了心。

是林浩一家三口去而復返，手裏都拎着大號打包帶，林浩還對着劉茜得意地笑：

“這老東西肯定要耍花招，等下咱們進去直接把她的卡和身份證都搜出來，直接押着她去銀行取錢，省得夜長夢多！”

林浩打開門衝進來，看見我站在客廳，眼睛瞪得溜圓。

“老東西果然在耍花招，我就知道你剛纔服軟是裝的！”

他一把把我搡到沙發上，劉茜和親家母分頭衝進臥室和書房，翻箱倒櫃的動靜震得整棟樓都響。

“身份證和銀行卡呢？藏哪了？”林浩掐着我的胳膊晃，指甲快嵌進我肉裏。

我疼得皺了皺眉，語氣卻穩得很：

“我讓樓下街道辦王姐拿走去辦退休登記了。”

“你放屁！”林浩抬手就要打我。

“我騙你幹甚麼？你們要是不信現在就去樓下找王姐，我總不能把身份證變出來對吧？”

“媽的，翻遍了都沒找着卡和身份證。”

劉茜也從書房出來，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紙，尖着嗓子罵：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現在就去她單位鬧，讓她丟人！”

4.

“別別別，”我趕緊裝出害怕的樣子，“你們現在去鬧也沒用啊，我身份證不在身上，就算去了也取不了錢，白折騰。反正還有兩天就到期了，我又跑不了，我這房子還在這呢對吧？”

林浩咬着牙琢磨了半天，終於鬆了口。

“行，再給你兩天時間，兩天後我再來，要是敢耍花招，我直接把你這房子砸了，我說到做到。”

三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把我餐桌上的保溫壺給砸了，熱水流得滿地都是。

我掏出備用機給王姐打了個電話，讓她明天早上把身份證給我送過來。

順便聯繫了中介，把房子掛出去售賣了。

掛了電話，我又給慈善總會的工作人員發了個消息，確認剛纔的十萬捐款已經到賬。

得到肯定的回覆後，我鬆了口氣。

第三天早上天剛亮，王姐就來敲門了。

她把身份證和租房合同遞到我手裏，看見我臉上的巴掌印，氣得直拍大腿。

“我昨天就聽見你家吵得厲害，林浩那個白眼狼又來找你麻煩了？早知道當年你就不該帶着他跑，還不如讓他被他爹賣了省心！”

我笑着搖了搖頭，接過合同簽了字，把鑰匙給了她：

“都過去了，以後我就不回來住了，房子你們幫我盯着點就行。”

王姐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剛收拾完兩件換洗衣服，門鈴就響了。

開門就看見瑤瑤站在門口，扎着高馬尾，額頭上還冒着汗，手裏拎着個大蛇皮袋，看見我就撲過來抱我。

“蘇媽媽我擔心你，昨天你電話突然斷了，我坐了一晚上大巴提前過來了！”

她把蛇皮袋打開，裏面是她老家的特產，還有她的競賽一等獎獎狀，還有給我帶的手工織的圍巾。

我養了林浩二十多年，沒收到過他一件親手做的禮物。

瑤瑤我只資助了五年，她連我冬天怕冷都記得。

“傻孩子，凍壞了吧，快進來坐。”

瑤瑤沒坐，擼起袖子就幫我收拾東西，撿起地上林浩小時候的照片，她頓了頓，看向我。

我笑了笑，直接拿過來扔進垃圾桶：“沒用了，扔了吧。”

收拾完已經是下午，瑤瑤拉着我的行李箱，我鎖上門，站在樓道里回頭看了一眼。

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牆皮是我剛離婚的時候自己刷的，陽臺的花是我去年種的，門口的腳墊是林浩上小學的時候親手畫的。

我收回目光，轉身跟着瑤瑤往樓下走。

我們買了前往雲南的車票，徹底告別了這座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