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與陸淮安是被一道聖旨綁在一起的夫妻。

他是天子近臣，我是他放在明面上的妻。

他遭人構陷、被內閣彈劾、被權貴圍堵的那些年。

是我替他周旋遞話、替他擋下了所有暗處的刀子。

他信任我，把命交到我手裏。

唯獨沒把心交出來。

我以爲我們之間只是差一個時機。

直到郊外遇刺，他撲過來擋在了我身前。

血淌下來的時候他看着我，眼底是歉疚，

“這道聖旨困了你我一生，如今我把命賠給你，我們算兩清了。”

“若有來生，我只想許姜歲晚十里紅妝。”

他嚥了氣，也將我的一腔癡心徹底帶走。

再睜眼，賜婚的聖旨正攤在父親書案上，墨跡未乾。

......

“這賜婚的聖旨，我不接。”

男人的聲音生硬，砸在書房裏。

我猛地回神。

賜婚的聖旨正攤在父親書案上，墨跡未乾。

面前，陸淮安急步跨過門檻。

他連朝服都未換下，胸口劇烈起伏。

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死死盯着那道明黃卷軸。

父親沈硯舟勃然大怒。

抓起手邊的鎮紙砸了過去。

“陸淮安，你放肆！”

鎮紙砸在陸淮安腳邊，碎成兩半。

他沒有躲。

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沈伯父，這聖旨，我不能接。”

父親指着他，手指發抖。

“皇上賜婚，恩典浩蕩，豈是你說不接就不接的？”

“你知不知道抗旨是甚麼罪名！”

陸淮安抬頭，目光掃過我。

那眼神裏交織着愧疚、釋然，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憫。

“就是因爲知道，所以這罪名，我一人承擔。”

他挺直了脊背。

“清禾值得更好的歸宿，我不能用這道聖旨，困她一生。”

聽到這句話，我捧着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白。

這道聖旨困了你我一生。

這是前世他替我擋刀嚥氣前，看着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也重生了。

他帶着前世的記憶，回到了賜婚的這一天。

前世，他也是在這個書房裏接了聖旨。

滿眼不甘，卻無可奈何。

婚後，他將我當成擺設，放在明面上做個擋箭牌。

我替他周旋官場，替他擋下明槍暗箭。

直到他死，我才換來他一句下輩子的十里紅妝。

如今他重生了，選擇拒婚。

我以爲他是良心發現，不想再拉我入火坑。

可他話鋒一轉。

“伯父，淮安早已心有所屬。”

“若是強娶清禾，只會讓她後半生都在怨懟中度過。”

父親氣極反笑。

“心有所屬？你那所謂的心有所屬，就是那個醫女姜歲晚？”

陸淮安面不改色。

“是。”

“歲晚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曾許諾要護她一世。”

“之前是我鬼迷心竅，險些誤了她，也誤了清禾。”

我垂下眼睫。

遮住眼底的嘲弄。

原來如此。

前世那句十里紅妝，不過是他臨死前的自我感動。

他真正覺得虧欠的，是那個因爲他娶了我，而被迫流落街頭的姜歲晚。

重活一世，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彌補他的白月光。

還要打着不願困住我的旗號。

父親氣得臉色鐵青，“你將我沈家的臉面置於何地！”

“伯父息怒。”陸淮安重重磕了一個頭。

“千錯萬錯都是淮安的錯。”

“我已連夜寫好奏疏，待會兒便去御前請罪，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他抬起頭，滿眼深情地看向我。

“清禾，你自幼聰慧，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我不願你重蹈......不願你將來受苦。”

我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陸大人既然有如此深情，清禾自然不能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陸淮安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前世我對他的情意，整個京城人盡皆知。

他大概以爲，我會哭鬧，會不甘，會求着父親逼他履行婚約。

“清禾，你......”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我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將那道墨跡未乾的聖旨合上，遞給父親。

“父親，強扭的瓜不甜。”

“既然陸大人連抗旨的罪名都願擔，女兒又何必強求。”

父親皺眉看着我，“清禾，這關乎你的名節。”

我搖了搖頭。

“名節再大，也大不過一輩子的安寧。”

“他既無心，我便放手。”

我轉頭看向陸淮安。

“陸大人，請便。”

陸淮安看着我冷淡的神情，眉頭微微皺起。

他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多謝清禾成全。”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背影決絕，毫不留戀。

父親跌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潑在窗外的殘荷上。

前世我死後，魂魄飄蕩。

曾看到有個人在我的墓前站了一整夜，替我拂去碑上的殘雪。

這一世，我也該去尋我真正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