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結束那晚，我在舊書攤淘到一本泛黃的小說。

扉頁有行陌生字跡：

“願與君共赴山海。”

書頁夾層裏，還滑出一沓厚信。

信裏寫：

“阿屹，高考終於結束了，我們的約定還算數嗎？”

“喬欣她......還不知道吧？”

筆跡娟秀，稱呼親暱，落款人的名字叫季悠。

我渾身發冷。

因爲我就叫喬欣，季悠是我最好的閨蜜。

收信人，是我暗戀三年，剛確認關係的男朋友沈屹。

原來我小心翼翼珍藏的初夏心動，是他們祕密劇本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

1

我把信一封封撿起來，按着日期排好。

一共十二封。

從高三開學，到高考前夜。

像一部寫給我看的默劇。

我坐在書桌前，一封一封地讀。

沒有開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信紙上投下冰冷的清輝。

“阿屹，今天看到喬欣給你送水，我心裏好難受。你答應過我，只是爲了不影響她高考。”

“阿屹，模擬考你的名次又進了，我們離A大又近了一步。我們的未來，一定很美好吧？”

“阿屹，畢業典禮上，喬欣跟你告白，你爲甚麼不拒絕？你說會給我一個交代，是甚麼？”

最後一封信的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哭臉。

“阿屹，我快演不下去了。等高考結束，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完最後一字，天已經矇矇亮了。

心臟的位置，一片麻木的空洞。

沒有眼淚。

只是覺得荒唐，可笑。

我小心翼翼保存的少女心事，在他看來，只是“不影響高考”的權宜之計。

我滿心歡喜奔赴的初戀，在她看來，是一場需要“演下去”的鬧劇。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兩個字：沈屹。

我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平靜地接起。

電話那頭，是沈屹清朗帶笑的聲音。

“欣欣，醒了嗎？昨晚睡得好不好？”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

“今天我們約了季悠一起去海邊，慶祝解放，我八點來接你？”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彷彿昨晚畢業典禮上，那個擁抱我，說“我們在一起吧”的少年，情深意切。

我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季悠或許就站在他身邊。

帶着得意的，看好戲的微笑。

我握着手機，指尖冰涼。

我說：“我今天有點累，不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怎麼了？不舒服嗎？”沈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關切。

“沒有。”

“那......”

“你們玩得開心。”

我沒等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房間裏恢復了死寂。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張填了一半的志願表。

第一志願，A大，新聞系。

和沈屹一模一樣。

是我們曾一起暢想過的未來。

我拿起筆，黑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

然後，我一筆一劃，將它塗掉。

塗得乾乾淨淨，像從沒存在過。

手機又響了，是季悠的微信。

“欣欣，你怎麼不來呀？不是說好一起去看海的嗎？”

後面跟了個委屈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個頭像，是我們的合照。

照片裏的我們，笑得燦爛又親密。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將那沓信，連同那本小說，一起裝進一個牛皮紙袋。

然後，我回復季悠。

“有點東西忘在學校了，我現在過去拿。”

“你和沈屹，在校門口等我。”

2

我到校門口時，沈屹和季悠正站在一起。

男生身姿挺拔，女生嬌俏可人。

陽光下，像一對璧人。

季悠一看到我，就親熱地跑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欣欣，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呀？是不是中暑了？”

她的關心，真摯又急切。

我抽出自己的手臂，動作很輕。

季悠愣了一下。

沈屹也走了過來，他微微蹙眉，伸手想探我的額頭。

“是不是發燒了？”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沈屹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喬欣，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裏，帶上不耐煩，帶着無所謂。

我沒看他，而是將手裏的牛皮紙袋遞了出去。

“這個，還給你。”

沈屹的目光落在紙袋上，有些疑惑。

“這是甚麼？”

“一本小說。”我說，“昨天在舊書攤買的，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我把“喜歡”兩個字，咬得很輕。

沈屹接了過去，神色緩和了些。

“特意給我買的？謝謝。”

他笑了笑，想牽我的手。

我再次不動聲色地避開。

“不客氣。”

我看着他，平靜地說：“畢竟，扉頁那句話寫得很好。”

“願與君共赴山海。”

沈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季悠。

季悠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挽着沈屹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那個動作，細微，卻無比清晰。

我像個局外人，冷靜地欣賞着他們瞬間崩塌的表情。

真有意思。

原來驚慌失措，是這個樣子的。

“欣欣，你......”季悠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誤會？”我笑了。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我誤會甚麼了？”

我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問。

“是誤會了這本書不是你倆的定情信物，還是誤會了那沓信不是你寫給他的？”

空氣，徹底凍結。

沈屹猛地攥緊了手裏的紙袋，牛皮紙的邊緣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你......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乾澀，艱澀。

“嗯，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語氣平淡。

“所以，不用再演了。”

“挺累的。”

我說完，轉身就走。

沒有給他們任何解釋或質問的機會。

那些骯髒的細節，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身後傳來季悠的哭聲，和沈屹慌亂的呼喊。

“喬欣！你站住！”

我沒有回頭。

夏日的風吹過，揚起我的裙角。

吹散了身後所有的聲音。

也吹走了我長達三年的，一場笑話。

3

我拉黑了沈屹和季悠所有的聯繫方式。

電話，微信，QQ。

乾乾淨淨。

世界一下子清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研究全國的大學和城市。

A大所在的北京，被我第一個劃掉。

我不想和他們呼吸同一片空氣。

我的指尖在地圖上滑動，最後，停在了一座遙遠的南方小城。

那裏有一所不好不壞的大學，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專業。

但那座城市的名字很好聽。

雲城。

雲捲雲舒，與世無爭。

我覺得，很適合我。

我登錄招生網站，修改了我的高考志願。

確認，提交。

當屏幕上跳出“修改成功”的字樣時，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沈屹和季悠，你們的山海，你們的未來，都與我無關了。

我要去我的雲城了。

這期間，沈屹來找過我幾次。

他等在我家樓下，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從清晨到日暮。

我媽於心不忍，勸我下去見一面。

“欣欣，有甚麼話不能當面說清楚呢？我看那孩子也挺可憐的。”

我隔着窗簾，看着樓下那個消瘦的身影。

心裏毫無波瀾。

可憐嗎？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對媽說：“媽，我跟他已經分手了，沒甚麼好說的。”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勸我。

季悠也給我發過很多次消息，我的手機設置了攔截，一封也看不到。

後來，她開始給我寫信。

一封封，從門縫裏塞進來。

信裏寫滿了她的懺悔和解釋。

“欣欣，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愛沈屹，在高一的時候就愛上了。”

“我們只是不想傷害你，才選擇用這種方式......”

我把那些信收起來，一封都沒拆。

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傷害已經造成，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我不需要她們的道歉。

我只需要他們，從我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出成績那天，我考得很好。

遠超A大的分數線。

班級羣裏炸開了鍋，都在討論要去哪個城市，上哪個大學。

有人@我：“喬欣，學霸，肯定是跟沈屹一起去A大吧？”

“郎才女貌，簡直是神仙眷侶啊！”

我看着屏幕上的“神仙眷侶”四個字，覺得諷刺至極。

沈屹立刻在羣裏回覆：“嗯，我們在A大等大家。”

後面還跟了一個愛心。

他似乎篤定，我只是在鬧脾氣。

篤定我三年的暗戀，不會因爲這件事就輕易放棄。

篤定我捨不得我們曾經規劃好的一切。

他太自信了。

班長在羣裏提議，週末辦一場升學宴，大家最後聚一次。

地點定在一家KTV。

我看着那條通知，沉默了很久。

然後，打出一個字。

“好。”

沈屹，季悠。

是時候，給這場鬧劇，畫上一個體面的句號了。

我需要一場公開的告別。

告別他們，也告別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屹發來的私信。

“欣欣，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狠心。升學宴那天，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我等你。”

我關掉手機屏幕。

談？

好啊。

那就好好談談。

4

升學宴那天，KTV包廂裏很熱鬧。

彩色的燈光旋轉，音樂聲震耳欲聾。

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笑着，鬧着，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輕鬆。

我到的時候，沈屹和季悠已經在了。

他們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沒有參與人羣的狂歡。

季悠低着頭，神色黯淡。

沈屹手裏夾着一根菸，沒有點燃，只是怔怔地看着。

看到我進來，他眼睛一亮，立刻掐了煙站起來。

“欣欣，你來了。”

他想過來拉我，被我一個眼神制止。

包廂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了我們身上。

大家似乎都察覺到了我們之間詭異的氣氛。

班長出來打圓場：“來來來，喬欣來了，我們的大功臣！這次要不是你押中了兩道大題，我們班平均分哪有這麼高！”

“就是就是，學霸必須先自罰三杯！”

我笑了笑，接過酒杯。

“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敬大家。”

我仰頭，將杯子裏的檸檬水一飲而盡。

“祝大家，前程似錦。”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沈屹一直站在我身邊，目光緊鎖着我。

“欣欣，我們出去談談。”

“談甚麼？”我問，“在這裏談，不是一樣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聽清。

也足夠讓離得近的幾個同學聽清。

沈屹的臉色有些難看。

“喬欣，別鬧了。”

“我沒鬧。”我看着他，眼神平靜無波，“沈屹，我一直很冷靜。”

這時候，班長拿着麥克風站到了臺前。

“各位靜一靜！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我們班的狀元，沈屹同學，說幾句！”

掌聲雷動。

沈屹被推到前面，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接過麥克風，目光卻越過所有人，直直地看着我。

“首先，謝謝大家。”

“今天，我除了想分享考上A大的喜悅，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當着所有人的面宣佈。”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包廂，清晰而鄭重。

“我想對我愛的女孩說，過去的事，是我的錯。我不求你立刻原諒，但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彌補。”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懇求。

“喬欣，A大的錄取通知書，我已經收到了。你在等你的，對不對？”

“我們一起去北京，開始我們的未來，好嗎？”

他站在燈光下，向我伸出手。

滿堂喝彩。

所有人都用羨慕的眼神看着我，起鬨着“答應他，答應他”。

季悠坐在角落裏，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發抖。

我看着沈屹那張深情款款的臉。

覺得這場戲，終於到了最高潮。

也該落幕了。

我拿起桌上的麥克風，站了起來。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着我那個點頭。

我走到沈屹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然後，我笑了。

“沈屹，恭喜你。”

“但是，誰告訴你，我要去北京了？”

沈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對着麥克風，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的錄取通知書，前天就到了。”

“雲城大學，歷史系。”

“所以，你的未來，你自己去吧。”

“我不奉陪了。”

滿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