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痛經很嚴重，每個月那幾天都請假在宿舍躺着。

我以爲室友們很照顧我，幫我打飯、泡紅糖水。

直到有天一個外班男生在路上攔住我“你還有三天來姨媽，記得帶止痛藥。”

我愣住了。

他掏出手機給我看一個付費小程序，叫“校花日曆”。

裏面可以看到我未來三個月的經期預測、排卵期、甚至“情緒低落期”。

訂閱費每月19塊9，全校已經有兩百多人訂閱。

運營者：我的三位室友。

她們賣了我不止是經期。

她們賣的是我每一次洗澡的時間、換衣服的習慣、夜裏翻身幾次。

價目表上最後一行寫着：

“裸睡實拍（夜間紅外）99元/次，限量供應。”

......

1

林星眠盯着那行字，渾身血液都涼了。

那個男生還在笑：“學姐，上次你疼到吐的視頻，能不能也上架啊？我可以加錢。”

林星眠想起上個月痛經那天，自己疼得在牀上打滾，吐了三次，最後連爬下牀的力氣都沒有。

蘇念端來紅糖水，趙小棠幫她擦汗，陳果跑去醫務室借止痛藥。

現在她知道了。

那天蘇念端着紅糖水站在牀邊的時候，手機就放在枕頭邊上，錄音功能開着。

那天趙小棠幫她擦汗的時候，另一隻手在備忘錄裏打字：“嘔吐三次，持續時間約兩小時，症狀重度。”

那天陳果跑去借止痛藥的時候，順便在小程序裏發了一條：“今天大校花痛經特別嚴重，宿舍沒人，是個好機會，誰要買夜視儀的鏈接？”

林星眠渾渾噩噩走回宿舍。

推開門，蘇念笑着遞來一杯紅糖水：“星眠，今天好點沒？”

林星眠盯着手機裏那行刺眼的名字，再看向眼前三張笑臉，胃裏一陣翻湧。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三個月一樣。

林星眠一言不發，強忍着噁心接過那杯水。

隨後她打開電腦，開始錄屏。

2

證據收齊的那天晚上，三個室友都在。

蘇念在跟人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對對，就是那個校花，胸圍你猜多少？36D！我親眼看到的，哈哈哈她以爲我睡着了......”

林星眠把手機屏幕亮了出來。

“蘇念，這個校花日曆，是你們做的吧。”

宿舍裏的聲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念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往上翹。

“你知道了啊。”

“林星眠，你知不知道你這條痛經標籤，點擊率最高？”蘇唸的語氣帶着得意，“你的所有習慣都是數據。你幾點起牀、幾點睡覺、經期第幾天情緒最差、洗完澡之後多久穿衣服、痛經的時候先捂肚子還是先捂臉。這些全都能賣錢。你以爲你只是一個人？不，你是一臺印鈔機。只是你自己不會用。我們幫你用了，你應該感謝我們。”

林星眠張了張嘴。

趙小棠接話：“你一個學計算機的，連自己的數據都保護不了，怪誰？小程序又沒攻擊你手機。你每次洗完澡都不關緊門，縫那麼大，我們在客廳就能看見。你換衣服也不拉牀簾，你以爲我們想看？我們是在幫你記錄生活，懂不懂？”

林星眠的手指在發抖。

陳果開口打圓場：“星眠，其實......其實蘇念她們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覺得你條件好，別人想看，與其讓別人偷拍，不如我們自己......”

蘇念大笑：“陳果你別裝了。上次林星眠喝醉了睡在宿舍，你不是還把她衣服釦子解開拍照了？那張照片賣了299，還是你定的價。”

蘇念站起來，走到林星眠面前。

她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林星眠的肩膀。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上個月痛經那天，你媽給你打電話你沒接到。我替你接了，跟阿姨說你‘不太方便’。阿姨急得差點買票從老家過來。我掛了電話就把錄音傳上去了，‘校花媽媽焦急來電’標價29塊9，賣了四十多份。你媽的聲音還挺好聽的，要不要聽聽看？”

蘇念掏出手機，外放。

電話裏傳來林星眠媽媽的聲音：“喂？請問你是星眠的室友嗎？她怎麼了？她沒事吧？她從小痛經就厲害，麻煩你們多照顧她啊，我給她寄了紅糖，你們幫我看着她多喝......”

錄音到這裏被掐斷了。

林星眠眼眶通紅，想到媽媽一把年紀還被人戲弄，心就好像被揪起來了。

蘇念看着她笑着說：“後面還有你媽急哭的那段，更精彩。要聽嗎？”

林星眠氣的渾身發抖。

她拿起桌上那杯紅糖水，從蘇唸的頭頂澆了下去。

紅糖水順着蘇唸的頭髮往下淌，流過她的臉，滴在她那件限量版衛衣上。

蘇念整個人僵住了。

趙小棠尖叫了一聲。

陳果捂住了嘴。

整個宿舍都安靜了。

然後蘇念笑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紅糖水，混着睫毛膏的黑水糊了半張臉。

她看着林星眠。

“你完了。”蘇念說。

3

當天晚上，林星眠再次回到宿舍樓的時候，眼前的一切讓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看到自己的被子、衣服、電腦、課本，被亂七八糟地堆在宿舍外的走廊上，像一堆垃圾。

兩個男生正從宿舍裏往外搬她的東西，看到她來了，也沒停手。

“喲，正主回來了。”其中一個寸頭男生笑嘻嘻地說。

“學姐，你這內衣不錯啊，我剛摸了一把，手感挺好。”他踢了踢腳邊的一堆衣服，裏面露出她的一件內衣，“能不能賣給我？我出雙倍價。反正你那個小程序上也快上裸睡實拍了，提前賣給我預熱一下唄。”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宿舍裏出來，手裏拿着她的日記本，正在翻。

“臥槽，這學姐還寫日記呢。”他一邊翻一邊念，“今天心情不好，想家了。哎喲好可憐啊，要不要弟弟抱抱？”

林星眠站在那裏，手指攥緊了袋子的提手。

那個寸頭男湊近她，壓低了聲音：“說真的學姐，你那個裸睡實拍甚麼時候上架？我預訂了，99塊一次是吧？我出200，你能不能讓我親自來拍？保證比紅外攝像頭拍得清楚。”

眼鏡男哈哈大笑：“你他媽真不要臉。”

“我怎麼了？反正都要被拍的，被誰拍不是拍？學姐你說是不是？”

宿舍裏傳來蘇念和趙小棠的對話，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

“那個日記本你別讓她拿走，裏面寫了她暗戀那個誰，回頭把那一頁拍下來發上去，校花暗戀對象大揭祕，肯定爆。還有她那個電腦，裏面肯定有自拍，你讓那倆男的翻翻，找到好看的單獨賣。”

趙小棠“可惜她手機帶走了，要不聊天記錄也能大賣一筆。下次趁她洗澡的時候翻，她洗澡不帶手機。”

眼鏡男突然想到甚麼：“學姐，你這身材是真的好。蘇念把你洗澡的水霧影子截圖做成了一套表情包，你知道不？我們宿舍羣天天發。有一張你彎腰撿東西的，屁股翹得老高，羣名叫每日聖經，天天有人打卡。”

他從包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寸頭男看：“你看這張，蘇念拍的，學姐洗完澡出來擦頭髮，浴巾沒裹好，肩膀露出來了。這張在羣裏傳瘋了，有人說能舔屏。”

寸頭男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蘇姐也太不夠意思了，這張怎麼沒上小程序？這不得賣個49塊9？”

他說：“蘇念說這張留着當引流款，新用戶註冊免費送。你知道上個月新增了多少用戶嗎？一百二十多個。全是衝這張照片來的。”

說完兩個人打開攝像頭對着林星眠，閃光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林星眠站在那裏，指甲陷進掌心裏。

她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人羣中間。

寸頭男對着手機鏡頭說：“兄弟們看到了啊，這就是校花林星眠，現在在走廊上站着呢。你們想看更多精彩內容，記得訂閱校花日曆，蘇姐說了，下週一上裸睡實拍，99塊一次，限量供應，手慢無啊。”

寸頭男對着林星眠說：

“學姐，我勸你一句別反抗了，沒用的。蘇念手裏還有你更勁爆的東西，你現在乖乖配合，大家都有錢賺。你要是鬧大了，她把那些東西全網一放，你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了。”

眼鏡男補充：“蘇念說了，你爸是在老家開小賣部的吧？你媽在工廠上班？你告她，她就把你所有東西發到網上，讓你爸媽、你老家所有人、你高中同學全看到。你想想，你媽在廠裏被人指着手機問‘這是你閨女吧’，你媽受得了？

林星眠蹲下來，把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塞進袋子裏。

寸頭男在旁邊繼續錄像：“大家看啊，這就是林星眠，現在在撿垃圾呢。哎學姐你別撿了，那些東西都被我們摸過了，你不嫌髒啊”

眼鏡男接話：“說不定她喜歡呢，對不對學姐？有人摸過的用着更舒服？”

寸頭男哈哈大笑。

林星眠的手指碰到那件被男生摸過的內衣時，頓了一下。

她眼眶通紅，強忍着把眼淚憋回去。

她把那件內衣塞進袋子最深處，拉上了拉鍊。

她告訴自己不能在這裏哭。

在這裏哭了，就真的輸了。

手機震動了。

“校花日曆”推送了一條全員公告：“林星眠專屬板塊限時折扣！訂閱即送獨家氣憤情緒錄音片段！紅糖水潑臉原聲，僅限今晚，手慢無。”

底下評論區已經炸了。

“臥槽還有語音？買了買了。”

“蘇姐牛逼，這都錄到了。”

“有沒有視頻啊想看潑水哈哈哈哈。”

“不愧是校花！生氣都這麼帶勁，語音我設成鬧鐘了。”

林星眠點開那條語音。

是剛纔在宿舍裏，她潑紅糖水說的每一句話。

走廊盡頭，蘇唸的聲音從宿舍裏傳出來：“對，就是那個校花，買了會員就能看到她的排卵期還能看裸睡實拍......哈哈沒事，就是個傻逼，以爲自己多值錢呢......”

林星眠拎起兩個袋子，下了樓。

4

林星眠第二天回了宿舍。

她買了四杯奶茶，敲了門。

蘇念看到她的瞬間笑了：

“喲，回來道歉了？”

林星眠把奶茶遞過去。

“蘇念，我想通了。有錢一起賺。”

蘇念沒接奶茶，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她。

“你昨天不是挺硬氣的嗎？”蘇念說，“潑我一臉水，現在來說想通了？”

林星眠笑了笑。

“昨天是昨天。昨天我被趕出去，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今天我查了一下你們小程序的流水，一個月八千多，比我兼職兩份家教賺的還多。我自己也是學計算機的，你們能做的我也能做，我爲甚麼要跟錢過不去？”

蘇念接過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這還差不多。進來吧。”

蘇念開始給她講“校花日曆”的商業模式。

她說她們已經有了四百多個訂閱用戶，月收入穩定在八千左右，如果校慶推出睡眠直播功能，保守估計能翻三倍。

趙小棠湊過來，說她們下一步打算把這種模式複製到其他學校。

“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校花，這叫垂直領域的私域流量。”

林星眠笑着點頭，說你們太厲害了。

“那當然，”蘇念翹着二郎腿，“你以爲我只是運氣好？我研究這個市場研究了三個月。你知道爲甚麼選你嗎？因爲你長得好看。而且你痛經嚴重，每個月都要請假，這個規律特別好抓。最關鍵的是，你洗澡不關門。”

趙小棠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每次洗完澡，衛生間門上全是水霧，但你從來不關緊門。那個縫，正好夠手機攝像頭伸進去。你以爲我們爲甚麼老是最後一個洗澡？就是爲了等你洗完，好拍那個水霧門上的影子。雖然沒有露點，但是那個若隱若現的感覺，比直接露更值錢。”

林星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原來是這樣，”她說，“那你們之前怎麼不跟我說？我可以配合你們啊，角度更好，光線更好。”

蘇念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是我有個條件，”林星眠說，“我要分成。而且我要看後臺數據。”

蘇念猶豫了一下，看了趙小棠一眼。

趙小棠點了點頭。

“行。但是你不能改任何東西，只能看。”

“成交。”

當天晚上，林星眠回到借住的朋友宿舍，打開電腦。

她用編程課的大作業做掩護，開始逆向分析小程序的接口。

林星眠通過校園網的一個漏洞，向後門注入了自己的代碼。

從現在起，所有訪問“校花日曆”的用戶設備，都會被悄悄抓取瀏覽器歷史記錄和支付賬單。

她看到了訂閱者名單。

有學生會主席張遠舟、籃球隊長劉一鳴、她的追求者陸時寒、輔導員李維。

還有兩個年輕男老師的名字。

所有人的名字和支付記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屏幕上。

林星眠一條一條看完，把頁面截了圖。

第二天，趙小棠在宿舍說：“奇怪，後臺流量突然多了，但用戶沒漲。”

蘇念：“別管，可能是爬蟲。下週一校慶，咱們推出睡眠直播功能，肯定爆。我已經聯繫好了設備供應商，紅外攝像頭，夜視效果特別好。林星眠那邊你盯着點，別讓她搞鬼。”

趙小棠得意：“放心，她就是個傻白甜，真以爲自己能分錢呢。等把她裸睡視頻上架，就把她踢了。到時候她想報警都沒證據。”

林星眠站在宿舍門口聽見她們的話，心裏最後那點舍友情，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你們說得對。”

“我是個傻白甜。”

“但你們忘了一件事，傻白甜被逼到絕路上，也會咬人的。”

5

校慶前夜，林星眠最後一次檢查代碼。

她發現自己植入的後門，不知何時被添加了一個新功能。

自動抓取訂閱者的前置攝像頭照片。

這不是她寫的。

她盯着屏幕，後背一陣發涼。

手機響了。

陸時寒發來消息：“林星眠，見一面。圖書館門口，現在。”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錄音打開，放進口袋，出了門。

陸時寒已經在圖書館門口等着了。

他穿着深灰色衛衣，手裏拿着一個U盤。

林星眠走到他面前。

陸時寒把U盤遞了過來。

“這裏是小程序從搭建第一天到現在的所有服務器日誌，”他說，“包括刪除過的。我學的是網絡法，這東西能送她們進去。”

林星眠沒接。

“你也是訂閱者。”

“是。”陸時寒沒有否認，“我最初只是好奇。你知道男生之間會傳那種東西，我以爲是甚麼擦邊的小程序。點進去之後發現不是擦邊，是實打實的你的個人信息。我當時覺得不舒服，但沒有多想。我覺得那是你們室友之間的事，也許你是知情的。”

他頓了頓。

“直到我發現小程序開始收集洗澡紅外影像。那個時候我知道，這已經不是道德問題了，是刑事犯罪。所以我開始備份所有的服務器日誌，每天一次，從不間斷。我一直在等，等你發現，等你來找我。”

“爲甚麼等我？你完全可以自己報警。”

“因爲我是訂閱者。”陸時寒說，“如果我報警，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自己也搭進去。我是共犯。我需要你站出來，你的證言纔有分量。”

林星眠終於接過了U盤。

“你就不怕我連你一起舉報？”

陸時寒苦笑了一下：“怕。但是我更怕甚麼都不做，看着那三個人的生意越做越大，最後有人真的受到不可逆的傷害。”

林星眠把U盤放進包裏。

“校慶那天，我要讓他們全都付出代價。”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