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當然不能說彈幕。

我只是捧着那管營養劑，努力把剩下半管也嚥下去。

陳硯一直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深，帶着一種末世後訓練出來的審視感，平時很少用在我身上。

以前他看我時，總像看一團玻璃罩裏的棉花。

柔軟，嬌氣，經不起碰。

現在那層溫度淡下去一點，我忽然不太敢撒嬌了。

「沒人跟我說。」

我低頭擰緊空管，小聲說：「我就是覺得，以後不能太挑了。」

陳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爲甚麼？」

我答不上來。

他看着我。

屋裏很安靜，只有外面基地廣播在播報今日物資配給。

「內城居民憑身份卡領取一級營養劑兩支，水源淨化額度十分鐘，核心隊成員額外領取醫療包一份......」

我以前聽見廣播只會煩，覺得它吵。

現在才知道這些聲音背後都是命。

一支營養劑，十分鐘熱水，一個醫療包。

在外城可能都要搶。

陳硯見我不說話，忽然伸手拿走我手裏的空管。

「不想說就不說。」

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我去醫療區。」

我立刻抬頭：「我陪你。」

陳硯動作一頓。

彈幕也停了一秒。

【她要出門？】

【大小姐上次出門嫌防護服硬，把男主罵了半小時。】

【不對，她是不是怕男主趁機去辦外城手續？】

我確實怕。

但更多是怕他那道傷沒處理。

陳硯看着我，眉心皺得更深：「醫療區人多，味道不好。」

我知道。

那裏全是血、消毒水、感染抑制劑和汗味。

我以前去過一次，回來吐了半天，陳硯之後就不讓我再去。

我攥緊手指：「我戴口罩。」

他說：「防護服很悶。」

「我不脫。」

「路上可能會看見感染者屍體。」

我臉白了白，還是說：「我不看。」

陳硯盯着我。

過了很久，他低聲問：「寶寶，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差點又要哭。

因爲我可能快被你送去外城了。

因爲我現在才知道，自己這點嬌氣在末世裏有多可笑。

因爲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忘了這不是和平年代，也忘了你沒有義務一直養我。

可這些話說出來，聽起來只會像新的撒嬌。

我拿起門邊的防護服，胡亂往身上套。

「你不帶我，我就自己去。」

陳硯看了我一會兒，最後走過來，替我把防護服拉鍊拉到最上面。

他的指節擦過我下巴時，我忍住沒有躲。

他動作卻停了一下。

以前我怕癢，怕冷，怕他手上有槍繭，每次都會躲開。

今天我沒躲。

陳硯垂眼看着我，聲音低了一點：「不舒服就說。」

我點頭。

他又替我扣上護目鏡，手指在鏡框邊緣按了按，確認密封嚴實。

「跟緊我。」

醫療區離住處不遠。

可我第一次覺得基地這麼陌生。

走廊兩側全是搬運物資的人，有人身上纏着繃帶，有人拖着污染獸屍體，地面鋪了防滑鐵板，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跟在陳硯身後，努力不去看那些血跡。

彈幕偶爾飄過。

【她居然沒喊累。】

【上次走到一半要男主背，男主揹着她從補給區走回來，錯過了核心隊會議。】

【那次就是隊裏第一次討論要不要把她送走。】

我心口一緊。

原來不是突然的。

他身邊的人早就覺得我是拖累。

陳硯走得不快。

他明明受着傷，卻一直用身體擋住人流，避免有人撞到我。

到了醫療區門口，味道一下重起來。

血腥味和藥味混在一起，我胃裏立刻翻湧。

陳硯停下腳步。

「回去？」

我搖頭，隔着口罩悶聲說：「不回。」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勉強。

處理傷口的是個短髮女醫生，叫許眠，是核心隊醫療組的人。

她看見我，眼神明顯有些意外。

「宋小姐今天也來了？」

我聽出她語氣裏的客氣。

也聽出那點不太明顯的不歡迎。

以前我大概會不高興。

今天我只是往旁邊讓了讓。

「我不打擾你們。」

許眠挑了下眉，沒說甚麼，低頭拆陳硯手背上的凝血貼。

傷口比我想的深。

從手背斜到腕骨，邊緣發黑，已經有輕微污染跡象。

我呼吸一緊。

許眠皺眉：「二級感染體劃的？」

陳硯嗯了一聲。

「抑制劑呢？」

「用了。」

「甚麼時候？」

陳硯頓了頓：「昨晚。」

許眠手裏的鑷子一停。

她看向他：「你昨晚就受傷了，今早纔來？」

我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昨晚他回來時，我因爲罐頭有鐵鏽味跟他鬧脾氣。

他哄我，說第二天給我找別的。

我以爲他沒事。

許眠也看向我。

她沒有罵我，可那一眼比罵人更難受。

陳硯淡聲說：「和她沒關係。」

許眠把污染組織清理掉，語氣冷了點：「當然和她沒關係，你自己願意。」

我站在旁邊，手指攥得發疼。

彈幕又飄出來。

【許眠是女主，核心隊醫療組，昨晚清理三層感染巢的就是她。】

【她和男主纔是末世強強組合，女配只是被保護的舊時代遺物。】

【等許眠正式進核心隊，男主身邊就不需要小寵物了。】

我抬頭看許眠。

她很漂亮，是那種乾淨利落的漂亮。

白大褂裏面穿着作戰背心，手臂上有新鮮擦傷，眼神冷靜，處理污染傷口時沒有一絲慌亂。

她確實比我有用太多。

我收回視線。

陳硯卻忽然看向我：「站不住了？」

我搖頭。

許眠把繃帶纏好，遞給陳硯一支藥：「今晚禁酒，別碰污染水源，十二小時內別再進污染區。」

陳硯接過：「謝謝。」

許眠看了我一眼，像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宋小姐，基地今晚有基礎生存課，新人和無異能家屬都可以去聽。」

我知道她是好意。

可這句話落在我耳朵裏，還是像一根小針。

無異能家屬。

我現在連家屬都不是。

只是陳硯女朋友。

末世裏最不穩定的身份。

我點點頭：「謝謝，我會去。」

陳硯皺眉：「你不用去。」

我立刻說：「我要去。」

他看着我，目光沉了些。

「宋梔。」

我知道他不高興。

他不喜歡我去那些亂糟糟的地方，也不喜歡我被別人用異樣的眼神看。

可我更怕自己甚麼都不會。

我小聲說：「我想學。」

許眠在旁邊看了看我們，沒有插話。

陳硯沉默片刻，最後說：「我送你。」

彈幕慢悠悠飄過。

【男主現在還沒意識到，她不是鬧脾氣。】

【他以爲她只是三分鐘熱度。】

【但外城通知已經在走了，再不變就來不及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臟猛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