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老公駕照被扣了6分，罰了200塊，因爲在禁停區違停。

拍照上傳交警APP舉報的不是別人，是他天天順路捎着上下班的同部門後輩。

我老公交完罰款，一句話沒說。

倒是我氣得摔了洗碗布：“你免費給他搭順風車，整整捎了兩年，連瓶礦泉水都沒見他買過。”

週一早上下大暴雨，那後輩發來微信：“哥，今天雨大不好打車，你晚點來接我唄......”

我老公沉默良久，按住語音鍵說：“小劉，以後你自己坐地鐵吧。”

......

我老公叫張建。

在一傢俬企做項目主管。

他是個老好人。

平時話不多，但心腸軟，見不得別人作難。

那天他下班回家，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

進門的時候，臉色很灰。

像蒙了一層撣不掉的土。

他沒像往常一樣先去洗手，而是走到餐桌前，坐下。

然後把手機掏出來，推到我面前。

“怎麼了？”我正在端湯，隨口問了一句。

他沒吭聲。

我擦了擦手，拿起他的手機。

屏幕亮着。

是交管12123的APP界面。

一張電子罰單。

違章時間：今早8點15分。

違章地點：長河路地鐵站B口向東五十米。

違章事由：機動車違反規定停放。

處罰結果：罰款200元，記6分。

我皺了皺眉。

“你不是從來不在那兒停車嗎？那條路抓拍最嚴了。”

張建嘆了口氣，聲音很悶：“沒被電子眼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翻到了下一頁。

是違章證據的照片。

照片不是俯拍的監控視角。

而是平視的。

甚至，是從副駕駛側後方拍的。

照片裏，張建的車停在路邊，打着雙閃。

右前門的把手，還隱約入鏡了。

我愣住了。

這視角，分明是剛從副駕駛下車的人，站在路邊隨手拍的。

而且，照片底部還有一行小字：

【該違章由熱心市民劉某某通過隨手拍功能舉報，已發放獎勵金20元。】

劉某某。

長河路地鐵站。

早上8點15分。

這三個信息連在一起，像一根針，猛地扎進了我的太陽穴。

“是小劉？”我猛地拔高了聲音。

張建還是沒說話。

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煙。

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放下了。

他的沉默，就是默認。

我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從腳底板竄到了腦門。

我一把抓起水槽邊的洗碗布，狠狠地摔在臺面上。

“啪”的一聲悶響。

“他是不是有病？！”

我渾身發抖，指着手機屏幕。

“你每天早上繞路去長河路接他，整整接了兩年！”

“兩年啊，張建！”

“一年兩百五十個工作日，兩年就是五百天！”

“你每天爲了接他，要提前十分鐘出門，多繞三公里路。”

“遇到早高峰堵車，你還得跟着在長河路上挨堵。”

“你圖甚麼？”

我越說越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他剛畢業來公司，租不起公司附近的房子，租在長河路。”

“你說他一個外地小孩不容易，你順路，就天天帶他。”

“他給你出過一分錢油錢嗎？”

“沒有！”

“他給你買過一次早飯嗎？”

“沒有！”

“哪怕是夏天，他順手給你買瓶兩塊錢的礦泉水，買過嗎？”

“全都沒有！”

“現在倒好，你爲了等他上車，靠邊停了一下，他反手把你給舉報了？”

“爲了那二十塊錢的舉報獎金？”

“這叫甚麼？這叫白眼狼！恩將仇報！”

張建坐在椅子上。

背弓着。

像被那200塊錢和6分壓彎了脊樑。

不，壓彎他的不是罰款。

是人心。

“算了吧。”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厲害。

“罰款我已經交了，分也扣了。”

“就當花錢買個教訓。”

他拿起筷子，開始喫飯。

一口米飯，一口菜。

嚼得很慢。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摔東西。

但我知道，他心裏比我更難受。

那種被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後輩，在背後狠狠捅一刀的感覺。

比扇他兩巴掌還疼。

那天晚上的飯，我們倆誰也沒吃出味兒來。

睡覺的時候，張建翻來覆去。

半夜，我聽到他輕手輕腳地起牀，去了陽臺。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

我沒出去。

我看着陽臺玻璃門上，那個明明滅滅的紅點。

我知道，有些東西，在張建心裏，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