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頭三波孤魂走得安靜。

都是壽終正寢的老人。

接過湯，一飲而盡。

頭也不回飄進輪迴道。

我攥着陶碗，不敢分神。

眼角掃到墊鍋的青石板墩。

石墩上留着幾道自動鉛筆刻的印子。

陰司的石頭硬得像寒鐵。

普通鬼碰上去，連個白印都留不下。

只有帶陽間執念的魂，拼着魂飛魄散才能刻出印。

一共三行字。

筆鋒很輕，是女生的字。

我認出來了。

是我給書裏100號女主蘇曉設定的字跡。

我寫她總把自動鉛筆別在髮髻上，遇到事就喜歡在石頭上劃道道。

第一行刻得淺，筆畫發顫。

“規則全是反的。”

第二行刻得重，石屑都翻了邊。

“穿藍裙的孟姑，半個字都別信。”

第三行劃得亂七八糟。

應該是有人突然來，她慌着劃的。

只能看清“鍋下有出口”幾個字。

後面的字磨得看不清。

刻痕邊卡着點2B鉛芯灰。

和我設定裏蘇曉總用的鉛筆芯，規格一模一樣。

正盯着字看，又一波孤魂飄到案前。

打頭的是個穿青布衫的老奶奶。

佝僂着腰遞過空碗。

接湯的時候，她飛快塞我手裏個皺紙團。

嘴動了動，沒出聲，對着我搖了搖頭。

轉身就飄走了。

我藉着盛湯的遮擋，攤開紙團。

是半張A4打印紙。

邊角還有我熬夜改稿灑的咖啡印。

紙上是我自己敲的字：

【100號孟婆蘇曉，守滿七天順利投胎，全書完】

是我存稿箱裏沒發出去的結局。

風突然刮猛了。

石墩角供的黑瓦罐“哐當”一聲歪了。

罐口封的黃符，扯掉半張。

瓦罐身上有三道斜斜的裂紋。

是我寫文時順嘴編的細節：鎮鬼瓦罐三道紋，裝的全是枉死的魂。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

指尖剛碰到涼罐身，周遭的聲音瞬間變了。

鍋裏的奶白湯翻上來，漂着一層人指甲。

每個指甲上都塗着裸色護甲油。

我給蘇曉寫的設定是，她只塗裸色指甲油，嫌亮顏色太扎眼。

剛纔低着頭過橋的孤魂，齊刷刷轉過來。

他們的下巴是空的，沒有嘴。

黑血順着脖子往衣襟上淌。

瓦罐裏傳出細細的女生哭聲。

是我給蘇曉配的聲線，軟乎乎的，帶點南方口音。

“別信她，結局是假的。”

“誰讓你碰鎮鬼罐的！”

孟姑的聲音在背後炸響。

所有異象瞬間消失。

她遞來一塊粗布帕子。

看見我發白的臉，半點驚訝都沒有。

“這罐鎮着河底找替身的水鬼，碰了就要被拖下去。”

“我不在的時候，你半步都不許出湯棚，更不許去橋邊晃。”

她身上的爛韭菜味，濃得我想打噴嚏。

我盯着她裙襬角的黑泥。

那泥黏糊糊的，和瓦罐底沾的黑泥，連泥裏的草屑都一模一樣。

我胡亂應着，接了帕子。

等她腳步聲遠了，我把瓦罐扶回原位。

掀了布簾就往橋邊走。

她的鬼話，我半個字都不信。

我寫的蘇曉，根本沒有順利投胎。

她被困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