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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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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侯府三年,終於等到修族譜。

父親說,明日秋祭之後,我就能以沈家嫡女的身份進祠堂磕頭。

夜裏,我怕禮數出錯,偷偷去了祠堂。

新族譜已經擺在供案上。

嫡女那一欄,寫的仍是沈照螢。

我的名字夾在最後一頁,旁邊小字標着:

外養女,暫居府中。

我站了很久,把那頁紙撕下來,藏進袖口。

第二日秋祭,滿府賓客都在。

父親讓我給沈照螢讓位。

我點頭,跪在祠堂門口,當衆磕了三個頭。

“沈侯爺,我不入你家的譜了。”

“我今日來,是替我娘遷牌位。”

......

永寧侯府的祠堂,平日裏不許人靠近。

我回來三年,只在門外磕過兩次頭。

一次是剛入府,父親牽着我站在祠堂外,說裏面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等擇了吉日,再帶我進去認祖。

第二次是去年除夕,沈照螢病了,祖母怕她衝撞香火,讓我替她在門外守了一夜燈。

那夜雪下得很大,我跪在廊下,聽見祠堂裏傳來沈照螢的聲音。

她喊我孃的牌位:

“母親,照螢又來陪您了。”

門縫裏透出一點燭火。

我把手伸過去,碰不到。

今年秋祭前,父親終於鬆口。

“清蕪,明日過後,你便是正經寫入族譜的沈家女兒。”

他當時坐在書房裏,手邊擺着新裁的祭服。

那衣裳是藕荷色,領口壓了細細的銀線。府裏繡娘說,這是嫡女祭祖才用的紋樣。

我接過衣裳時,指腹按在銀線上,沒敢用力。

父親看着我,語氣比往常溫和些。

“這三年,委屈你了。”

我搖頭,說不委屈。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薄。

但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久到不想在最後一夜生出半點錯亂。

入夜後,我把祭服疊好,又照着嬤嬤白日教的禮數練了一遍。

一拜祖宗,二拜父母,三拜宗祠。

練到第三遍,我還是不放心。

丫鬟青禾在旁邊勸慰我:“姑娘,明日有禮官在,不會出錯的。”

我問她:“若我進去時,先拜哪邊?”

青禾沒答上來。

她是父親半年前撥到我院裏的,原先在沈照螢身邊做二等丫鬟。

沈照螢那邊的人,最會說“姑娘別急”。

我沒再問,披了件斗篷出了院。

祠堂外的燈還亮着。

守門的小廝不在,只有門邊放着一盞冷茶。

我推門進去時,供案上的香已經燒到一半。

新族譜擺在正中,邊角壓着一枚玉鎮紙。

我走過去,先看見父親沈懷鄴三個字。

接着是祖母,往下是我那位早逝的母親顧蘅。

再往下,嫡長子沈硯辭。

嫡女,沈照螢。

那三個字寫得極工整。

墨色新,紙也新。

我盯着那一行,手在袖中停了半晌。

然後一頁一頁往後翻。

庶支,旁支,早夭,外嫁。

最後一頁,壓着一張薄紙。

沈清蕪。

旁邊小字寫着:外養女,暫居府中。

我把那張薄紙抽出來。

紙很輕,輕到不像一個人的歸處。

母親的牌位不在正龕。

我找了好一會,纔在偏龕下層看見她。

顧氏蘅娘。

沒有“沈顧氏”。

沒有“永寧侯夫人”。

我伸手去扶那塊牌位,木頭背面凹凸不平。

燭光偏過去,照出幾道新舊不一的刮痕。

原本應是刻着字。

有人用刀刮過。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把牌位放回去,撕下族譜最後那張薄紙,摺好塞進袖裏。

沈硯辭進來時,身後跟着兩個小廝。

他看到我站在供案前,臉色先變了。

“清蕪,你怎麼在這裏?”

我看着他,沒有行禮。

“哥哥也來練禮數?”

沈硯辭視線落到族譜上。

他走過來,伸手就要合上。

我按住族譜邊角。

“別合,我已經看完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明日秋祭,族老和溫國公府的人都會來。你有甚麼話,過了明日再說。”

“過了明日,沈照螢就是族譜上的正經嫡女了吧?”

沈硯辭脣線繃緊。

“只是暫時。”

我問:“暫時是多久?”

他沒答。

我把袖中的薄紙拿出來,展開給他看。

“這也是暫時?”

沈硯辭的臉色更差。

他沒有看我,只盯着那行“外養女”。

“清蕪,父親有難處。”

“我的名字只是入個族譜有甚麼難處?”

“照螢在沈家十幾年,突然改族譜,外人會怎麼想?”

我把紙疊回去。

“那我呢?”

沈硯辭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想說“你是我親妹妹”,也可能想說“我會補償你”。

這些話從前他都說過。

我把那頁紙塞回袖中,轉身往外走。

他伸手攔我。

“族譜上的東西,不能隨便拿走。”

我停住。

“這上面寫的是我,爲何不能拿走?”

他手指動了下,最後沒攔。

我跨出祠堂門檻時,聽見他在身後說:

“清蕪,明日別胡鬧。”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燈籠晃了一下。

我回頭看他。

“哥哥,你是怕我鬧,還是怕我當衆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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