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母親節當天，老公破天荒的塞給我一張百元大鈔。

“母親節到了，拿去給媽買點禮物。”

我以爲他終於學會感恩，知道了我爸媽的付出。

可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他又接着說。

“我媽看中了一個金手鐲，你今天趕緊去買回來，別讓她老人家等急了。”

婆婆從沙發上站起，輕飄飄的說。

“現在金價降了，你別買太多，隨便打個20克的就行。”

我看着手裏的百元大鈔，被他們的操作氣笑了。

“金價現在一千多一克，只給了我一百塊，您讓我拿甚麼買？”

婆婆臉色一沉。

“我兒子不是每個月給你500塊生活費？”

“你不會一分都沒存吧？”

五百塊，連全家三天的伙食費都不夠。

家裏的開支全靠我爸媽在背後偷偷補貼，他們還不知足。

我把百元大鈔捏成一坨，砸在婆婆面前。

“黃金手鐲可以買，但是，你有那個命戴嗎？”

1

婆婆從沙發上彈起來，指着我的鼻子。

“林夏你甚麼意思？”

“咒我死？”

“你個農村喫土的村姑，嫁到我們家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是我們家精準扶貧！”

“現在讓你給親媽買個金鐲子，你還敢頂嘴？”

陳強站在一旁，皺着眉頭，臉色發黑。

他沒有看我，而是盯着我手裏那團被捏成廢紙的鈔票。

“林夏，別給臉不要臉。”

“我媽年紀大了，就這麼點心願，你滿足她一下怎麼了？”

我看着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十分陌生。

三年的婚姻，原來在他眼裏，我只是個需要被扶貧的對象。

“我怎麼滿足？”

“你一個月給我五百塊，三年下來一萬八。”

“一個二十克的金鐲子，按現在的金價，至少兩萬。”

“我不僅要把你給的錢一分不剩全拿出來，還得自己再倒貼兩千。”

“陳強，你管這叫孝心？”

我說的清晰無比。

他臉上的不耐煩愈發明顯，甩開我的手。

“別跟我算這些小賬，沒意思。”

“趕緊去買，別磨蹭。”

我再也無法忍受，轉身抓起玄關的包就往外走。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強忍着，掏出手機。

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要讓他派李叔來接我。

李叔是我爸當年的小跟班，現在是陳強公司所在大區的總經理。

我要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電話那頭，始終顯示被佔線。

這個點，我爸大概又在幾萬畝的果園裏，指揮着幾十萬頭牛羊的轉場。

他忙起來，手機通常是助理拿着。

就在我感到一陣無力時，手機屏幕亮起。

是陳家的家族羣。

婆婆發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洗的發白的舊睡衣，頭髮凌亂，正站在廚房裏切菜。

是她早上偷拍的。

照片下面，是她一長串的語音。

我點開，她尖利的聲音刺穿了耳膜。

“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就是我們家娶的好兒媳！”

“母親節，我兒子給了錢讓她去給我買個禮物，她居然敢咒我死！”

“這種沒良心的白眼狼，我們陳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羣裏瞬間炸開。

陳強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些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的親戚，開始瘋狂刷屏。

“天吶，現在的農村姑娘都這麼沒教養嗎？”

“強子，你就是心太軟，這種女人就該打！”

“離了吧，我們家可容不下這種喪門星！”

我看着那些污言穢語，身體裏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一條新的消息彈出來。

是陳強。

“林夏，我再給你一個小時。”

“拿着金鐲子，滾回來給我媽磕頭認錯。”

“不然，這日子別過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捏碎的，何止是那張百元大鈔。

還有我對這段婚姻最後的一點幻想。

2

我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

我先去了趟菜市場。

那個相熟的海鮮攤老闆看到我，熱情的打招呼。

“林夏，今天又來拿甚麼好貨？你爸空運過來的東星斑和澳龍剛到，新鮮得很。”

三年來，我爸媽怕我受委屈，每週都從家裏空運頂級食材過來。

我騙陳強和婆婆，說這是我在菜市場打折時搶的。

他們心安理得的喫着幾百塊一斤的魚，還嘲笑我只會買便宜貨。

我讓老闆把今天預留的海鮮全部退掉，折成了兩千塊現金。

老闆有些詫異，但還是照辦了。

我捏着那兩千塊錢，打車回了小區。

我準備上樓，拿走我的證件和衣物，然後徹底消失。

站在家門口，我伸出手指，按在指紋鎖上。

“滴，驗證失敗。”

我愣了一下，轉而輸入數字密碼。

屏幕閃爍着紅燈，提示密碼錯誤。

門內，隱約傳來婆婆和陳強的笑聲。

我明白了。

他們把我的指紋和密碼都刪了。

我抬手，用力拍門。

“開門！把我的身份證和護照還給我！”

門內的笑聲停了。

婆婆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密碼我換了，沒買到金鐲子，你今天就在樓道里睡吧！”

陳強的聲音緊接着響起，比婆婆的更冷，更刻薄。

“你的東西？這個家裏有甚麼東西是你的？”

“你穿的戴的，哪樣不是花我的錢買的？”

“林夏，我勸你識相點，現在光屁股滾回你那破山溝去，還能留點臉面。”

我氣的發抖，正要破口大罵。

門內，婆婆突然故意提高了音量。

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從門縫裏漏出來。

“陳強哥哥，你好厲害呀，年紀輕輕就是主管了。”

“阿姨也好年輕，保養的真好。”

婆婆的笑聲快要穿透門板。

“哎喲，還是麗麗會說話。”

“兒子，網上這個相親羣真靠譜，你看這個海歸白富美多好，家裏是搞房地產的，比那個村姑強一百倍！”

“你趕緊把她打發了，我們馬上安排跟麗麗見面！”

陳強的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媽，還是你眼光好。”

“等我把林夏那個村姑逼的淨身出戶，我馬上就娶王麗進門！”

我站在門外的樓道里，沒有再拍門，也沒有哭。

只是默默的退後一步，靠在冰冷的牆上，舉起手機。

按下了錄音鍵。

這些駭人聽聞的對話，將是送給他們最好的禮物。

3

我離開了那個小區。

在附近找了一家連鎖酒店住下。

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銀行，將我名下代扣的陳強那套房子的水電燃氣費全部停掉。

安頓好自己，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強發來的微信。

一個高檔餐廳的定位。

緊接着是一句命令式的語音。

“馬上滾過來，這頓飯我請公司大領導，你來負責倒茶端水，算是將功補過。”

“表現好了，金鐲子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看着那家餐廳的名字悅江樓。

這個名字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我恍惚間，回到了我們結婚一週年的紀念日。

那時的陳強，也是帶我來的悅江樓。

他攥着我的手，緊張的手心冒汗，連菜單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用攢了三個月的工資，只點了一個最便宜的雙人套餐，卻把最大塊的牛排小心的切好，放到我的盤子裏。

窗外是璀璨的江景，他看着我，眼睛發亮。

“夏夏，對不起，我現在沒本事，只能帶你來這裏喫最便宜的套餐。”

“你相信我，等我以後出人頭地了，我一定包下整個悅江樓，只爲你一個人慶祝！”

他握緊我的手，無比真誠。

那時的我，感動的稀里嘩啦，覺得牛排是甚麼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這個男人許下的承諾。

可如今。

回憶的碎片被手機裏冰冷的男聲碾碎。

滾過來，倒茶端水，將功補過。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他卻要我以一個保姆的身份，去伺候他的大領導。

我冷笑，帶着地獄般的寒氣。

那是我爸手下李叔的產業，也是他經常宴請賓客的地方。

我本來不想理會這場鬧劇。

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陳強，你不是想讓我來嗎？

我不僅要來，我還要讓你親眼看看，你當初看不起的村姑，是怎麼讓你引以爲傲的一切，都變成一個笑話。

我換了身衣服，打車前往悅江樓。

推開陳強發來的包廂門，廉價香水和飯菜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包廂里根本沒有甚麼大領導。

只有陳強，他媽，還有一個妝容誇張渾身logo堆砌的女人。

想必，這就是那個海歸白富美王麗了。

這根本不是甚麼公司宴請，而是婆婆安排的相親局。

騙我來，只是爲了當衆羞辱我，讓我給她的新兒媳人選當丫鬟。

婆婆見我進來，立刻拉下臉，對着王麗介紹。

“麗麗啊，你看，這就是我家那個不上道的保姆。”

“鄉下來的，笨手笨腳，一點規矩都不懂。”

王麗抬起眼皮，用一種挑剔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我，鼻子發出一聲輕哼。

“強哥，你們家怎麼僱這種土包子啊？”

“你看她穿的，地攤貨吧？身上一股牛糞味兒，別燻着我了。”

陳強湊到王麗身邊，滿臉堆笑。

“麗麗你別生氣，我馬上讓她滾遠點。”

說完，他轉頭對我怒喝，那張臉因爲討好新歡和厭棄舊愛而顯得格外扭曲。

“還愣着幹甚麼？眼瞎嗎？”

“沒看到麗麗的茶杯空了？還不快點過來洗杯子倒茶！”

我沒動。

我的視線落在王麗手腕上。

那塊號稱限量版的名牌手錶，錶盤的鑲鑽工藝粗糙，logo的字體也有些微的變形。

再看她那個放在椅子上的所謂愛馬仕包，皮質僵硬，走線歪斜。

我心裏有了底。

婆婆這是下了多大的血本，給自己引了一個專職騙子入室。

而他們，還把這騙子當成了菩薩。

4

我壓下心裏的嘲諷，面無表情的端起了桌上的茶壺。

陳強見我服軟，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婆婆則對着王麗，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你看，這種人就是欠罵，罵幾句就老實了。”

我一步步走向桌子。

經過王麗身邊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她穿着高跟鞋的腳，不着痕跡的朝我伸了過來。

想絆倒我？

我腳步一錯，輕易避開。

她大概沒想到我反應這麼快，愣了一下。

隨即，她自己伸出手，故意碰翻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嘩啦一聲，茶水精準的灑在了她那個假冒的愛馬仕包上。

下一秒，王麗爆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我的包！”

她誇張的跳起來，指着我，眼淚說來就來。

“你竟然敢故意潑我！你知道我這個包多少錢嗎？全球限量款！十萬！”

婆婆也跟着跳了起來。

“你這個喪門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把你家那幾畝破地賣了都賠不起麗麗的包！”

陳強一個箭步衝上來，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扇向我的臉。

“賤人！我讓你賠！”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

砰的一聲。

包廂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幾個助理。

男人看到包廂裏的景象，愣住了。

陳強揚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臉上的猙獰，切換成一副諂媚到近乎卑微的嘴臉。

“李......李總？您怎麼在這兒？”

來人正是陳強他們公司的大區總經理，我爸的老部下，李叔。

李叔顯然是走錯了包廂。

他看到我，又看到陳強要打我的姿勢，眼睛瞪大。

陳強以爲李叔在爲這場鬧劇不悅，趕緊指着我解釋。

“李總，您別誤會，這是我剛招的一個低賤保姆，手腳不乾淨，弄髒了貴客的包，我正教訓她呢！”

李叔的嘴脣動了動，剛要開口喊出那句大小姐。

婆婆爲了在李總面前展示自己的家教，一個箭步衝上來，狠狠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想把我往下壓。

她的聲音尖銳又刻薄。

“李總見笑了，家門不幸！”

“還不趕緊跪下給麗麗磕頭認錯，把包給人家舔乾淨！”

陳強也反應過來，對着我咆哮。

“跪下！聽見沒有！”

“不然我今天就把你打殘了扔回你們村裏餵狗！”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臉色漲紅的李叔，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後，我反手抓起桌上那盆還冒着滾滾熱氣的酸菜魚湯。

直接從陳強和王麗的頭頂，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