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五一旅遊季，我手裏最後一個 6 人精品小團名額，被老客戶姜萍提前預定。

籤合同時，她婆婆卻當場炸了：

“憑啥那個小夥團費才 1180 塊，我們要 1980 塊？”

我耐心解釋：“阿姨，人家是 30 人普通團，咱們是專車專導的私家小團。”

我話還沒說完，她一口唾沫直接啐在我臉上：

“我纔不管這些，反正去的景點都一樣！要麼給我們退差價，要麼就退團！”

我擦掉臉上的唾沫，把錢退回給他們。

轉身聯繫了之前因滿員被我婉拒的趙姐，電話那頭她開心極了：

“太好了，我一個人拖着老人小孩旅遊快累癱了，正愁找不到靠譜的旅遊團！”

剛掛斷電話，手機彈出新聞：五一遊客暴增，旅遊團一票難求！

1

“蘇老闆，你收我們 1980 一個人 ，怎麼才收其他人 1180 一個人？”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是外地人好忽悠？”

我擦了擦臉上的唾沫，忍着噁心想解釋。

姜萍就急忙拉住她婆婆：

“媽，人家那是大團，三十多個人一輛大巴車。”

“咱們這是精品小團，一個團只有我們一家人，不一樣的。”

“有甚麼不一樣？”

姜萍婆婆王桂芬甩開她的手，聲音又提高了八度：

“不都是去那些景點嗎？”

“憑甚麼他們 1180，我們要 1980？”

“一個人就貴了近七成，你就是故意擡價坑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微笑：

“阿姨，您聽我解釋。”

“1180 元的是三十人以上的大團，大巴車出行，行程固定，住宿是經濟型酒店，餐標每人每餐三十。”

“咱們這個 1980 的是六人精品小團，七座商務車專車專用，行程可以根據您家的需求調整，住的是四星級酒店，餐標每餐八十，還包含所有景點門票和兩個特色表演。”

“就連導遊也只服務您們一家人。”

“我不管這些！”

王桂芬打斷我：

“反正去的都是那些地方，看的都是那些景！”

“你明明能降價，就是故意不鬆口，給我們按 1180 算，不然就是坑遊客！”

姜萍臉漲得通紅，低聲道：

“媽，蘇老闆的服務確實好，昨晚凌晨兩點還來接機，安排的酒店也舒服。”

“舒服？”

王桂芬嗤笑一聲：

“酒店錢又不是她出的！”

“再說了，接機不是應該的嗎？”

姜萍的老公張建終於開口了，語氣軟弱：

“媽，蘇老闆也不容易，咱們好好商量。”

“商量甚麼商量？”

王桂芬瞪了兒子一眼：

“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我告訴你，今天要麼按 1180 一個人，要麼我們就退團！”

店裏的空氣凝固了。

我看着這一家人，姜萍低着頭，張建別過臉。

兩個孩子茫然地看着大人爭吵。

姜萍的公公嘆了口氣，輕輕拉了拉老伴的衣角示意別鬧，王桂芬則氣勢洶洶根本不聽勸。

“阿姨。”

我平靜地說：

“如果您堅持要 1180 的價格，那我可以幫您改成大團。”

“不過大團明天才發車，您需要自己解決今天的住宿，而且行程、住宿、餐飲標準都會降低。”

“您看可以嗎？”

“不可以！”

王桂芬一拍桌子：

“我們就要原來的行程！”

“還有服務也不能變，來之前都談好了！”

“團費我就給你 1180 一個人，再說你們做旅遊這麼賺錢，團費給我們算便宜一點怎麼了！”

我明白了。

這不是誤解，這是明着想低價享高配。

“那抱歉。”

我把合同收起來：

“這個價格我做不了。”

“按行規，你們單方面退團，姜萍之前付的5000定金是不予退還的。”

“甚麼？”

王桂芬尖叫起來：

“你還要扣我們的定金？”

“我告訴你，一分都不能少！”

“是你虛假宣傳，價格虛高，我們纔要退團的！”

“這些損失就該你承擔，還有，你耽誤我們行程，得賠償我們！”

她的聲音在狹小的店面裏迴盪，兩個孩子嚇得躲到了媽媽身後。

姜萍終於抬起頭，聲音顫抖：

“媽，要不咱們就按蘇老闆說的，換成大團也行，孩子們也能和其他小朋友玩。”

“你閉嘴！”

王桂芬指着兒媳的鼻子：

“要不是你找的這家黑店，我們能上當嗎？”

“我告訴你，今天這錢她必須全退，還得賠償我們！”

我看着她扭曲的臉，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我深知五一旺季門店客流雜，不想當衆爭執影響口碑。

哪怕自己要白白承擔所有預定損耗，也不想繼續僵持。

“好。”

“錢我全退給您。”

“這單生意，我不做了。”

2

王桂芬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

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爲錯愕，又從錯愕轉爲懷疑。

“算你識相。”

她哼了一聲：

“趕緊退錢！”

我把定金原路退回。

收到到賬提示後，王桂芬拿着姜萍手機檢查了三遍退款信息。

“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嘟囔着，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一屁股坐在店裏的沙發上：

“阿建，把手機拿出來，查查還有哪些旅行社有團。”

姜萍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小聲道：

“媽，錢都退了，咱們走吧，別耽誤人家做生意。”

“走甚麼走？”

王桂芬甩開她的手：

“這兒不能坐啊？”

“她開門做生意，還不讓客人坐會兒了？”

張建尷尬地看了我一眼，低聲勸道：

“媽，咱們找個地方商量下一步。”

“就在這兒商量！”

王桂芬的聲音大得故意讓我聽到：

“我倒要看看，她今天還能不能接到別的客人！”

“這麼個小破店，我看一上午都沒人進來，說不定明天就倒閉了！”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們。

走到辦公室，我關上門，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蘇老闆。”

趙姐的聲音帶着驚訝和期待：

“是不是，有戲了？”

“趙姐。”

“您上次想訂的家庭精品小團，還需要嗎？”

“六個人的，行程五天四晚，商務車出行，四星住宿，餐標八十，包含所有門票和兩個特色表演。”

“之前我一直給別人鎖着單，沒法給您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接着，趙姐的歡呼聲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

“需要，太需要了！”

“蘇老闆你真是我的救星！”

“我找不到靠譜的旅遊團，自由行了一天，又要照顧老人孩子又要安排食宿，我都要累死了！”

“你真是解決了我的燃眉之急！”

“那您看甚麼時候方便過來籤合同？”

“還是 1980 一個人，和之前報給您的一樣。”

“我馬上過來，今天就能籤！”

掛斷電話，我看着手機屏幕上剛剛到賬的 5000 元。

那是趙姐轉來的定金。

心裏那塊壓了一早上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走出辦公室時，王桂芬一家還坐在沙發上。

王桂芬正拿着手機，用誇張的音量對比各家旅行社的價格：

“你看看這家，也是精品小團，才 1200 一個人！”

“不像這家黑店！要收我們 1980 一個人。”

“我告訴你，她就是看我們是外地人，故意擡價！”

姜萍小聲說：

“媽，這個雖然才 1200，但是一看就不正規。”

“其實蘇老闆的價格真的不算貴，我同事去年報的類似團，要 2380 呢。”

“你懂甚麼？”

王桂芬瞪了姜萍一眼：

“這就是她的策略，先定高價，等我們還價，她再假裝讓步，其實還是賺！”

“我告訴你，我今天就坐這兒，看她能撐到甚麼時候！”

她朝我這邊瞥了一眼，壓低聲音，但音量剛好能讓我聽到：

“你們看着吧，她那些甚麼酒店啊、車啊，肯定都提前訂好了，現在咱們退團，她這些東西就砸手裏了！”

“等會兒她就得來求咱們，到時候別說 1180，說不定 900她都肯！”

張建有些不安：

“媽，這樣不好吧。”

王桂芬打斷他：

“有甚麼不好的？”

“這就是講價的策略，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會過日子！”

“等着，她肯定比咱們急！”

她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玩起手機，時不時還抬頭瞄我一眼，眼神裏滿是得意。

姜萍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兩個孩子摟到身邊，從包裏掏出零食。

姜萍公公坐在一旁，全程沉默，只是時不時搖頭嘆氣。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半。

店裏安靜得只有王桂芬刷短視頻的聲音。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 “對峙” 狀態，彷彿在玩一場心理遊戲，而她是穩操勝券的莊家。

我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其他客戶的線上訂單。

五一期間的諮詢量很大，我很快沉浸在工作裏，幾乎忘了沙發上還坐着那一家六口。

十點五十，店門被推開了。

“蘇老闆！”

一個爽朗的女聲響起。

3

我抬起頭，趙姐帶着一家人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着兩對老年夫婦和一個孩子，每個人都面帶笑容。

“趙姐，這麼快就到了？”

趙姐握住我的手：

“能不快嗎？”

“這可是我們家盼了好久的家庭遊！”

她轉身對家人介紹：

“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蘇老闆，人特好，服務特周到，我朋友去年就是找她安排的，玩得特別開心！”

老人笑着跟我打招呼，孩子們也乖巧地叫：

“蘇阿姨好。”

我從文件櫃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和行程單：

“趙姐，您先看看行程，和之前發給您的一樣。”

我們這邊熱絡地聊着，沙發那邊的空氣卻凝固了。

王桂芬放下手機，直直地盯着趙姐一家，臉上的得意一點點褪去，換成難以置信的表情。

姜萍也愣住了，她看着趙姐一家，又看看我，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被婆婆一把拉住。

“媽。”

姜萍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

“人家這是，找到新客人了？”

王桂芬臉色鐵青，但還強裝鎮定：

“不可能，肯定是托兒，演給我們看的。”

“不像啊。”

張建也小聲說：

“你看那個孩子，跟咱們家萌萌差不多大，那興奮勁裝不出來。”

“你閉嘴！”

王桂芬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趙姐已經看完了合同，滿意地點頭：

“沒問題，蘇老闆，我相信你！”

“來，咱們現在就把合同簽了，錢我全款轉你！”

我笑着說：

“不急。”

“您先坐，我給您詳細講講每天的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項。”

我請趙姐一家在會議桌旁坐下，開始講解行程。

從第一天的接機安排，到每天的景點遊覽時間、餐飲特色、住宿條件，再到應急預案，我講得細緻，趙姐一家聽得認真。

“蘇老闆考慮得真周到。”

趙姐的母親稱讚道：

“連老人走路慢、需要中途休息的細節都考慮到了。”

“應該的。”

我說：

“家庭遊最重要的是舒適，不能趕行程。”

“對，對。”

趙姐的父親點頭：

“我們這把年紀了，就想舒舒服服玩，不圖去多少地方。”

我們這邊聊得熱火朝天，沙發那邊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王桂芬死死盯着我們，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姜萍低着頭，時不時偷瞄我們一眼，眼神複雜。

張建坐立不安，姜萍公公面色難看，別過臉不願再看。

終於，姜萍忍不住了，她湊到婆婆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媽，要不咱們跟蘇老闆道個歉，還是按原價報了吧？”

“我看趙姐那家也是六人，行程跟咱們之前定的一模一樣。”

“你瘋了？”

王桂芬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現在去求她，我的臉往哪兒擱？”

姜萍幾乎是在哀求：

“可是媽。”

“五一期間，哪裏還能找到這麼好的團？”

“我問了好幾家，要麼沒位，要麼貴得要命。”

“蘇老闆這個價格真的不貴，服務還好。”

王桂芬的聲音陡然提高，引得趙姐一家都看了過來。

“你給我閉嘴！”

她意識到失態，趕緊壓低聲音，但語氣更兇了：

“我告訴你，這就是她的套路！”

“找個托兒來演戲，故意氣我們，等我們着急了再去求她，她就好擡價了！”

“我偏不讓她得逞！”

“咱們就在這兒坐着，看誰耗得過誰！”

姜萍絕望地看了丈夫一眼，張建卻只是搖搖頭，甚麼也不敢說。

王桂芬重新拿起手機，假裝不在意，但手指滑動屏幕的速度明顯變快，透露了她內心的焦躁。

我眼角餘光掃過沙發，心裏沒有絲毫波瀾，繼續給趙姐講解：

“第三天我們會去古鎮，那裏有特色手工藝體驗，孩子們可以試試做陶瓷，老人家可以看看老戲臺表演。”

趙姐拍手：

“太好了。”

“我爸媽就喜歡聽戲！”

4

合同簽得很順利。

趙姐爽快地付了款。

我起身送趙姐一家出門，臨走前，趙姐還特意說：

“蘇老闆，這次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朋友把你誇得可好了，說跟你出行完全不用操心！”

“應該的。”

我笑着回應：

“那咱們明早見，司機會準時去酒店接你們。”

“好嘞！”

目送趙姐一家上車離開，我轉身回到店裏，開始整理剛纔簽好的合同。

就在這時，王桂芬突然從沙發上彈起來，衝到我面前。

“你甚麼意思？”

“那是我們的團，你怎麼能轉給別人？”

我平靜地抬起頭：

“阿姨，是你們單方面執意退團，我按行規本可不退定金，最後還是自己承擔損失全款退給您了。”

“這個檔期空出來，我自然安排早就排隊等候的客戶，合情合理合法。”

王桂芬朝我撲來，想動手打我。

姜萍趕緊上前拉住婆婆：

“媽，是咱們自己要退的，不能怪蘇老闆！”

王桂芬一把甩開兒媳，指着我鼻子罵：

“她就是找個托兒來演戲，故意氣我們！”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直視着她的眼睛：

“阿姨，趙姐不是托兒，她一週前就想訂這個團，當時沒有名額了我一直婉拒。”

“現在你們主動退團，我把名額還給等候已久的老客戶，沒有任何問題。”

王桂芬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

“我不管，反正這個團是我們的！”

“你馬上打電話給那個人，說搞錯了，讓她退團！”

我被她這毫無邏輯的胡攪蠻纏氣笑了：

“阿姨，合同已經簽了，全款也已到賬，這個團從法律上，屬於趙姐一家。”

“如果您還想參團，我可以幫您問問其他旅行社還有沒有名額。”

王桂芬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姜萍的臉紅到了耳根，她拉着婆婆的手臂，低聲勸到：

“媽，求你了，別鬧了，咱們走吧。”

張建也終於鼓起勇氣，上前拉住母親：

“媽，確實是咱們不對，走吧，別在這兒丟人了。”

王桂芬猛地轉身，對着兒子咆哮：

“我怎麼丟人了？”

“我是爲了誰？”

“還不是爲了給你們省錢？”

“你們一個個的，都胳膊肘往外拐！”

兩個孩子被這陣仗嚇到了，小的那個哇一聲哭了出來。

店裏的空氣令人窒息。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

下午還有兩個客戶要諮詢，沒時間再跟這家人耗下去。

“各位。”

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和：

“如果沒甚麼事的話，我要開始工作了。店裏地方小，不方便留客，請自便吧。”

逐客令下得委婉但明確。

王桂芬還想說甚麼，卻被兒子和兒媳一邊一個架着往外走。

她掙扎着，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我長舒一口氣，坐回辦公椅，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

手機裏面的消息一條接一條，都是諮詢和預訂的客戶，五一旅遊市場的火爆程度可見一斑。

回覆完客戶的消息後，我收到一條推送新聞：

“五一假期旅遊市場火爆，多地景區門票售罄，旅遊團一票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