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在城郊有塊宅基地，本來想蓋個小院給爸媽養老。

媽說太遠，買菜不方便，捨不得她那幫老鄰居。

我就改成了一棟三層小樓。

一樓自己留着，二三樓隔成單間，免費給剛畢業的大學生住，也算做點好事。

房子蓋好那天，我特意跟所有入住的人說，頂樓那兩間留給我父母，他們不常住，偶爾來。

直到我媽扭了腰必須得到城裏掛專家號，我讓他們去我修的房子裏先住下，等我出差回來一起去看傷。

卻沒想到當天晚上，我就收到了鄰居打來的電話：

“瑤瑤，你爸媽被那羣大學生趕出來了，現在正在公交車站下面坐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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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凌晨十二點四十分響了。

我接起來，王姨聲音又急又低。

“瑤瑤，你爸媽讓人從你那樓裏攆出來了。”

手機差點從我手裏滑出去。

“你說甚麼？”

“那幫大學生把你爸媽趕出來了。”

王姨嗓子發緊，壓着聲說得飛快。

“你媽在公交站坐了一個鐘頭了。”

“你爸褲子破了，膝蓋上淌着血。”

“倆人死活不讓我告訴你。”

“我趁他們沒注意跑出來打的這個電話。”

我從沙發裏騰地站起來，膝蓋撞上茶几角，疼得我悶哼一聲。

“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我就訂票，最近航班凌晨兩點，剩最後一張經濟艙。

輸驗證碼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連着錯了兩回，第三回才過。

我一把抓過沙發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路過我媽房間衣櫃我停了一下，拽了件厚羽絨服塞進包裏。

那是我上個月給她買的，她捨不得穿，吊牌還在上頭掛着。

電梯裏我盯着鏡子裏頭看，嘴脣抿成死白的一條線，眼眶發乾，一點淚沒掉。

沒時間掉。

登機前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響了半天才通。

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就行。”

“你別聽你王姨瞎說。”

他嗓子裏頭卡着東西，我一下就聽出來了。

“你們在哪兒。”

“在路邊等車，別擔心。”

“好。”

我掛了電話走進登機口。

飛機上兩個小時我閉着眼，一秒都沒睡着。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幅畫面，我媽佝僂着背拿手捶腰，我爸膝蓋破了還衝人陪笑臉。

我攥着扶手，指甲掐進掌心裏，旁邊那男的好幾回偷看我，到底沒敢搭腔。

落地四點多，我打了輛出租往郊區趕。

司機從後視鏡瞧了我一眼。

“姑娘有急事啊。”

“去接人。”

“接人不用這麼趕。”

我盯着前頭黑漆漆的路面。

“接的是被人趕出門的爸媽。”

司機嘴閉嚴了，油門踩深了些。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上個月那張照片。

我媽穿着那件別了別針的紅羽絨服，對着鏡頭笑得眼睛眯成縫。

我爸蹲花壇邊擇菜，袖子捲到手肘，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我把照片放大，使勁看他膝蓋，照片裏膝蓋乾乾淨淨的。

我把手機關了靠在後座，手指頭攥得發白。

外頭開始出現眼熟的街景，老劉早餐店的燈亮了，捲簾門才拉上去一半。

再往前一公里就是我蓋的那棟樓。

“師傅前頭公交站臺停。”

話還沒說完我就看見了。

那破公交站臺遮雨棚下頭，我媽蜷在長椅上頭，整個人裹在那件紅羽絨服裏。

腦袋歪着靠在我爸肩上，眼睛閉着，不知道是睡着還是累得睜不開。

我爸醒着，一隻手輕輕拍着我媽後背，另一隻手死死按在編織袋上頭。

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臘肉的一角，還支棱着幾根紅薯秧。

他木愣愣盯着路面的方向，風颳過來他縮了縮脖子，嘴脣發白。

車沒停穩我就把門推開了。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