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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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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硃砂痕

我剛在欽天監簽完《密錄》。

指尖上特製的硃砂還沒涼透。

繼母就端來一碗蓮子羹。

剛放下碗,就覺得天旋地轉,四肢發軟。

耳邊是她們得逞的笑聲。

“女子學那些星象算術有甚麼用,遲早是要嫁出去的賠錢貨。”

兩個粗使婆子上來把我捆得結結實實,

轉頭就把密錄給了站在身後的寧婉兒。

“拿着,後天你就用知薇的身份去天機閣報到,”

“以後你就是天機閣的官身了。”

她們用帕子堵住我的嘴,一路拖向後門的馬車。

我那個親哥沈文柏,他連頭都不敢抬,半句話都沒說。

寧氏扒着馬車邊,笑得一臉得意。

“到了北邊好好伺候鹽大爺,別指望有人能救你!”

我強忍着眩暈感,死死地咬破舌尖。

吐掉嘴裏的帕子,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寧氏臉上。

“好啊。”

“希望後天你家婉兒過掌紋覈驗的時候,還能活着站在天機閣門口。”

1.

“嘴還挺硬?到了鹽場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趕車的刀疤臉抹掉車板上的血沫,啐了一口。

我咬着舌尖,用刺骨的痛感壓下麻沸散的藥性。

“六天路程到邊境口岸,老實待着別折騰。”

他甩過來一塊硬得硌牙的麥餅,砸在我臉上。

“擦擦臉,交人的時候別太難看,影響你繼母開價。”

繩子勒得太緊,我指尖早就麻得沒了知覺,根本抬不起手。

寧氏搜走了我所有的隨身首飾銀兩,唯獨漏了我貼身衣襟裏的司天銅魚。

她以爲那只是個普通的銅製掛飾,不值錢。

我心裏算着日子。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入閣報到是八月二十九。

我只要撐過四十八個時辰。

等寧婉兒觸發天機閣的警報,星衛緝捕令一下,自然有人來救我。

“想甚麼呢?”

刀疤臉回頭看我,視線黏在我臉上,黏膩得令人作嘔。

“你繼母說了,路上我想怎麼處置都行,反正到那邊也是伺候人的命——”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的命。”

他愣了一秒,隨即笑得整輛車都跟着晃。

“天王老子?你當你是公主郡主呢?”

笑完,他灌了一口葫蘆裏的劣酒,沒再搭理我。

窗外閃過一塊路牌,箭頭朝南,直指邊境方向。

車又趕了兩天,中途在驛站停了一次。

刀疤臉下車餵馬的時候,我試着掙了掙手腕的繩結,麻繩磨破了皮膚,滲出來的血黏在袖口上。

他回來的時候夾着一包滷牛肉,看到我的動作嗤笑出聲。

“省點勁吧,牙咬碎了你也解不開。”

重新趕車的時候他的屬下跑過來,

說是寧氏託驛站的人捎來的口信。

說早就讓婉兒照着知薇的樣子點了痣,

梳了一樣的髮髻,現在有七分像,

門口的小吏已經打點好了,足夠矇混過關。

“還是寧夫人厲害,”刀疤臉笑得前仰後合,

“天機閣報到不就是看個臉對名字,七分像完全夠用。”

寧氏的聲音裏滿是志得意滿:

“五十兩黃金到手,婉兒還白撿一個天機閣的官身,這筆買賣穩賺不虧。”

我閉着眼,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別說七分像,就是一模一樣也沒用。

天機閣的三道覈驗關,第二道就是掌紋覈對,

我錄入密錄的時候,掌紋早就存在天機閣的紋譜上了,

寧婉兒就算換了臉也換不了掌紋。

更別說密錄上的仙鶴火漆暗記,寧氏就算把天捅個窟窿也僞造不出來。

寧氏這輩子做過最蠢的決定,就是讓一個連算術都算不利索的侄女,

拿着皇家機要人員的密錄往天機閣的核心區撞。

“到前面鎮子再停一次,”刀疤臉掐滅手裏的旱菸,

“後天天黑前必須把人送到。”

他回頭正好對上我的目光,沒看到預想中的恐懼,

皺了皺眉,被我盯得有些發毛。

我沒再看他,在心裏默默倒計時。

還有四十六個時辰。

2.

“沈知薇,喝水。”

一個豁了口的水袋扔過來,灑了大半在我身上,涼得我打了個寒顫。

凌晨寅時,車停在一棟沒有門牌號的土坯房門口。

我被人從車上拖下來,推進了裝着鐵柵欄的地窖。

泥地上鋪着一張髒得發黑的草蓆,角落蹲着兩個女人,

眼神空洞,看到我被推進來也沒抬頭。

刀疤臉把我往地上一扔,衝門口喊了一聲。

“麻掌櫃,這是寧夫人加的單,特殊貨,看緊點別讓她跑了。”

一個瘦得像猴、滿臉麻子的男人從樓上下來,

上下打量我一眼。

“寧夫人的單?就這個?”

“值五十兩黃金?”

刀疤臉嗤笑了一聲,湊過去壓低嗓子,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傳進了我耳朵。

“那邊開價五十兩,但寧夫人說這姑娘長得好,

還懂算術星象,讓我問問對面願不願意加價到七十兩。”

“喲,七十兩。”麻掌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咧開嘴露出一排被檳榔染黑的牙,

“那可得仔細包裝一下,別弄出傷來。”

他蹲下來,伸手要掐我的下巴。

我偏頭躲開,用還在滲血的嘴脣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手要是敢碰到我的臉,我勸你現在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麻掌櫃的手懸在半空,笑了一聲,“哎呦,脾氣還不小。”

刀疤臉從後面踹了我肩膀一腳,痛得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老實點,到了這還敢犟嘴?你繼母都把你賣了,你還以爲自己是誰呢?”

痛感從肩膀蔓延到整條手臂,麻的餘勁來襲,視線一陣一陣發黑。

我咬着舌根,把自己從昏迷的邊緣拽回來。

麻掌櫃沒再動手,站起來走到鐵柵欄門外,掏出火摺子點了信。

旁邊的跑腿小廝站着等回信,是寧氏派來的人。

“寧夫人說了,人到了就好,沒傷着就行,後天下午走最後一段路,天黑前到口岸。”

“......她侄女?後天一早就去天機閣報到,她兒子沈文柏親自送的。”

小廝頓了一下,笑得諂媚。

“還說沈文柏給寧小姐買了新的雲錦裙子,足足五兩銀子,用的是沈夫人當年留給嫡小姐的嫁妝錢。”

角落裏一個穿粗布裙子的女人突然低聲抽泣起來。

麻掌櫃踢了鐵柵欄門一腳:“哭甚麼哭!吵死了!”

哭聲立刻壓了下去。

地窖重新陷入死寂。

我靠着牆坐着,繩子勒得手腕發紫,肩膀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藥勁還沒徹底過去,意識像水面上的浮冰,隨時可能碎裂沉底。

這時候地窖口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怯,帶着那種我熟悉到想吐的懦弱。

“麻掌櫃......我能跟我妹妹說兩句話嗎?就兩句......”

是沈文柏。

我的親哥,居然跟着來了。

麻掌櫃不耐煩地把一封信甩下來,是沈文柏親筆寫的。

我掃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滿篇都是愧疚。

“小昭,哥對不起你,但是你嫂子她孃家逼得緊,家裏實在拿不出錢給你。”

我看着那幾行字,一個字沒說。

旁邊的小廝又遞來寧氏的口信,笑得一臉得意。

“寧夫人說了,沈公子早就同意把你賣掉了,你考上天機閣這幾天,他唯一說過的一句話就是——又要花多少錢置辦入閣的東西。”

沈文柏的聲音從地窖口飄下來,連反駁一句都做不到。

我對着地窖口,聲音很平靜。

“寧氏,你侄女坐過馬車嗎?”

小廝愣了一下,傳話過去,那頭寧氏的聲音傳過來。

“當然坐過,怎麼了?”

“那就好,”我說,“至少她去京城的路上能舒服一點。”

“畢竟回來的時候,坐的就不是馬車了。”

3.

“這女的腦子有毛病吧?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在嘴硬。”

麻掌櫃把信收走以後,跟二樓下來的另一個男人嘀咕了幾句。

那人膀大腰圓,胸口紋着一隻走形的黑虎,進地窖的時候低頭才勉強不碰門框。

他是私鹽隊的二當家,人送外號虎面。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旱菸味裹着一股潮溼的腥臭撲面而來。

“聽說你懂星象算術?”

我沒理他。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掰向頭頂的油燈。

“嗯,皮膚不錯,眼睛也乾淨,對面的細作主子應該滿意。”

他鬆開手,像在驗貨一樣拍了拍我的臉頰。

“不過有一條規矩你得記住——

到了那邊,頭一個月不許哭。

哭一次,烙鐵燙一次。見過燒紅的烙鐵沒有?”

角落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女人突然猛烈地顫抖起來,

蜷成一團,像條被踩過的蟲。

虎面掃了她一眼,滿不在意。

“看見了吧?她之前也是不聽話,

過去的時候被燙了三回,現在聰明多了。”

我的手指在背後攥緊。

藥效正在慢慢退,但身上的繩子一點沒松。

虎面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裏面裝着褐色的軟筋散藥水。

我瞳孔驟縮。

“別緊張,不是毒藥。”他把瓶口在燈光下轉了轉,

“軟筋散,過口岸的時候用的。

提前給你灌一點試試劑量,免得到時候用多了人沒了,那可虧大了。”

他蹲下來,一手按住我受傷的肩膀,另一手捏着我的下巴就要灌藥。

我下意識地偏開身體,肩膀炸開一陣劇痛。

“別動!”

他一巴掌拍在我受傷的肩膀上,痛得我差點叫出聲。

藥水灌進嘴裏,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像一條蛇緩慢地往四肢蔓延。

沒有立刻昏迷,但世界開始變輕,聲音開始變遠。

“嗯,這個劑量剛好。”虎面滿意地收起瓷瓶,“明天下午走之前再灌一次,夠她安靜六個時辰。”

他走了,鐵柵欄門哐噹一聲鎖上。

地窖裏剩下我和那兩個女人。

很久以後,角落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你......你真的是天機閣的人?”

我偏過頭,是另一個一直沒出聲的女人,看着二十出頭,嘴脣乾裂,左眼淤青。

“嗯。”

“那你......能出去嗎?”

“能。”

她的眼淚突然湧出來,哽咽着說:“我已經被關了十二天了......我以爲沒人會來的......”

我想伸手碰碰她,但繩子不允許。

“你叫甚麼名字?”

“阿禾。”

我記住了。

“阿禾,如果我能出去,我不會只救自己。”

她哭得更厲害了,卻不敢出聲,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抖成一片。

這時候我的貼身衣襟裏傳來一聲微弱的溫熱觸感。

不是別的,是司天銅魚。

寧氏搜身的時候只認得金銀首飾,

以爲這張銅魚是普通的掛飾,漏掉了。

這銅魚的星引信號只能觸發一次,觸發後魚身會發燙,只有星衛營的人帶的感應玉牌能接收到信號。

現在用,還是等一等?

軟筋散在血液裏越來越活躍,意識的邊緣已經開始發毛。

明天下午他們會再灌一次藥,然後把我運過口岸。

過了口岸就是敵國地界,星衛的信號就傳不到了。

我閉上眼,在僅存的清醒裏做了決定。

不是現在。

再等十二個時辰。

等寧婉兒踏進天機閣覈驗掌紋的那一刻再觸發。

那時候兩條線同時炸開,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阿禾。”

“嗯?”

“幫我記一個時間。明天正午以前,不管發生甚麼,叫醒我。”

4.

“二十兩?你他媽打發要飯的呢?”

麻掌櫃的聲音從樓上劈下來,穿透薄薄的泥板,每個字都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軟筋散的殘效還沒完全消退,我的意識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清醒一陣模糊一陣。

阿禾蹲在我身邊,用乾裂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掐我的虎口。

“快到正午了......你說過讓我叫你......”

我睜開眼。

地窖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體內的生物鐘告訴我——時間差不多了。

樓上的爭吵還在繼續。

虎面的嗓門更大:“對面說了,這批貨到岸價六十兩,你截下二十兩的手續費太高了。寧夫人那邊也不答應。”

“寧夫人?她算甚麼東西?”麻掌櫃摔了甚麼東西,碎裂聲刺耳,

“她一個賣繼女的毒婦,在我這還擺甚麼譜?”

“你要這麼說,那我直接給寧夫人捎信——”

“你捎!你捎了你就別幹了!”

樓上乒乒乓乓打翻了桌椅,罵聲連成片。

我沒有心思聽他們狗咬狗。

手指摸到衣襟裏的司天銅魚,指尖已經找到了魚眼的暗釦。

但我沒有按。

還差一步。

我需要確認寧婉兒已經到了天機閣。

像是老天在配合我的倒計時,鐵柵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麻掌櫃罵罵咧咧地下來,把一張字條往柵欄縫裏一遞。

“寧夫人的信,非要給你看看,看你還敢不敢嘴硬。

我可告訴你,別耍花招。”

字條是寧氏親筆寫的,字裏行間全是得意。

“婉兒已經到天機閣門口了,剛過了第一道面相覈驗,小吏收了錢直接放行了。”

字條後面還附了一張畫像,是寧婉兒站在天機閣門口的樣子,穿着我的雲錦裙子,眉心的痣跟我一模一樣。

我看着那張畫像,終於笑了。

在這個潮溼發黴的地窖裏,渾身是傷、渾身是繩子的我,笑出了聲。

麻掌櫃明顯被我這反應弄懵了,皺起眉頭:“你笑甚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繩子捆着的手腕,看了一眼衣襟裏還沒按下去的司天銅魚。

然後抬起頭,對着麻掌櫃一字一頓。

“寧婉兒辰時進的天機閣,第一道覈驗面相只需要覈對姓名畫像,半個時辰就過。”

“第二道覈驗掌紋,要跟密錄留底的紋譜比對,再快也要兩刻鐘。”

“現在正午,她剛好站在掌紋覈驗臺前面。”

麻掌櫃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安。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就是想確認一下時間。”

我按下了司天銅魚的魚眼暗釦。

銅魚在衣襟裏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嗡鳴,然後開始發燙,淡藍色的磷光從布料裏透出來,只有星衛的玉牌能感應到。

信號已經發出。

麻掌櫃還在追問我剛纔的話是甚麼意思,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虎面提着瓷瓶推開鐵柵欄門走進來。

“時間到了,該灌藥了。明天早上你就在敵國地界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把整瓶軟筋散都灌了進來。

這一次的劑量比昨天重。

意識像被抽走了地基的樓房,層層塌陷。

最後的清醒裏,我聽到阿禾在旁邊小聲哭。

我拼盡全力動了動嘴脣,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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