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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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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8歲那年,我做了國公府世子的外室。

做到28歲,他都要娶高門貴女了依舊不願放手。

大婚前夜,我去給他送最後一筆賬目,聽到他和朋友閒談。

“都要娶沈家小姐了,你那個外室沒有鬧?”

陸明澈架着腿,漫不經心道:“鬧了,向我提了個條件。”

“要銀子還是名分?”

朋友對這兩個條件表示理所當然。

陸明澈卻輕嗤一聲:“說要城南那間陛下御賜的鋪子。”

室內一片鬨笑。

“一個賤籍女子,還想做生意?做夢呢!”

陸明澈笑得無奈:“自己養的雀,她想撲騰兩下,我還能攔着不成?”

有了陸明澈這句話,我無視所有的嘲笑,安下心來收下地契。

他輕笑出聲,挑起我的下巴,低聲道:“這不是你要的嘛?還不滿意?”

我扭開頭,將賬冊扔在他面前:

“陸明澈三年了,如今我讓它日進斗金,都做好自立門戶的準備了,卻沒想到你如此沒用。”

1

“怎麼?不滿意?那還給我提比登天還難的條件,不就是想做世子夫人麼?”

我扭開頭,從袖中拿出三年的賬冊,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陸明澈,這間鋪子三年前入手。如今我讓它日進斗金。”

“我都做好自立門戶的準備了。沒想到你這麼沒用。”

陸明澈低頭看了眼賬冊。

愣了半秒。

又隨意翻了翻,笑出聲。

“喬雲,我們還真般配。我給你間破鋪子打發,你給我拿假賬本糊弄?”

“真是有點可惜,你做不了世子夫人。”

他像是想到甚麼,笑得更加放肆。

“你不會以爲,自己會做生意,就能過國公府的門檻吧?”

我看着他,也笑。笑得諷刺。

“世子爺,我有自知之明。”

在權貴眼裏,我這樣的女人是玩物。

即便跟了陸明澈十年,他也是這麼看我的。

“只是,我跟了你十年。臨了你連一間像樣的營生都捨不得給我麼?”

陸明澈低頭看我,神情傲慢。

“寶貝,我是很想幫你。可你已經十年沒碰過算盤了。”

“做不了那麼大的生意。”

“更何況,京城商圈又不是我陸家的後院。你真以爲拿一本假賬就能糊弄我?”

我神情嚴肅,認真地告訴他。

“這本賬冊不是假的。”

“在你忙着娶新夫人時,我一直在經營。”

陸明澈低低地笑,手撫上我的臉。

“喫醋了?”

“演技真好,我差點沒看出來。不如送你去戲班吧。當個名角也不錯。”

我偏頭躲過他的手,嗤笑一聲。

“陸明澈,你瞭解過我嗎?”

我搬進他府中那年,放棄的是商賈世家的全部家傳。

當年我有算賬的本事,卻沒有償還父親冤死、家產充公的能力。

如今我依舊有做生意的本事,卻被他買走了自由。

燭火噼啪,烤得陸明澈失去耐心。

他語氣沉下來:“我當然瞭解你。”

“你鬧這麼一出,不就是提醒我別忽略你麼?”

聞言,我徹底沉默。

這場對話不會有結果了。

陸明澈作爲雀的主人,給了雀最好的衣食住行,只想讓雀感恩戴德。

他哪會理解,人最想要的,是堂堂正正活着的尊嚴。

“鋪子,還要不要?”他問。

“不要了。”

“可以,給你個機會,換個補償。”

“把賣身契還我,放我脫籍。”

陸明澈眸色徹底沉了,從鼻子哼出一聲冷嘲。

“還是太寵你了。”

隨即,他拂袖而去。

一盞茶將我丟在這裏。

深秋寒夜,連打更的人都歇了。

我被夜風吹得臉色蒼白。

掏出懷中被炭火燎過一角的賣身契,看了很久。

沒有錢,沒有靠山。

陸明澈很少給我銀錢,想要甚麼他讓管家替我去辦。

我知道他是怕我攜款跑路。

畢竟京圈裏這種事層出不窮。

垂下眼眸,我啞聲開口:“先掙錢吧。賣身契的事,我會想辦法。”

做了十年的金絲雀,不圖銀子,難道還圖那點虛情假意麼?

既然他們說我想要的是銀錢和名分。

那我就拿銀子砸碎這籠子。

再堂堂正正走出去。

2

最後我是坐驢車進的城南。

一路顛簸,吐到胃裏翻江倒海。

到家時感覺沒了半條命。

鋪子後院漆黑一片,我無力點燈,摸黑往臥房去。

“知道錯沒?”

陸明澈在這時開口了。

他隱在黑暗中,嚇得我一抖。

停下腳步,我緩了緩勁,才低聲回:“知道了。”

“陸明澈,我不想做生意了。你給我銀子好不好?不多,就一萬兩。”

我說的是事實。

一萬兩,不過是他們喫幾頓飯的錢。

可陸明澈輕笑一聲,靠着椅背散漫道:“突然不想給了。”

“爲甚麼。”我聲音像熄滅的火。

“沒有爲甚麼。”

一副誰人都奈何不了他的語氣。

陸明澈就是這樣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十年前他替我還了父親留下的鉅債。

十年後卻捨不得給我一萬兩。

明明對我沒有感情,卻還捨不得放我走。

想到這,我心中湧起一團火,開口刺他。

“國公府破產了?還是世子爺和那些有家室的權貴一樣,給自己外室的每一分銀子都要精打細算?”

陸明澈起身靠近。濃烈的酒氣侵蝕我的感官。

“喬雲,我有時候真想拔了你身上的刺。”

話落,他手指在我肌膚遊移,激起我的雞皮疙瘩。

隨即又收手,遺憾道:“可惜,拔了就沒意思了。”

他將桌上的幾匹綢緞和簪子扔給我,似笑非笑。

“夫人管的嚴,銀子給不了,送點小玩意兒沒問題。”

“哦,人也管的嚴。我要回去陪她了。”

我譏誚,忍不住刺他:“管這麼嚴,世子爺還不對她一心一意?”

陸明澈站在門口哼笑:“你是鳥,她是人,可不衝突。”

大門被關上。

我泄憤似的將綢緞扔在地上。

又想到它們當掉的價值,沒出息地重新放好。

看着那堆東西,心裏那股悲哀又湧了上來。

幾年前,我是逃過的。但很快被陸明澈抓了回來。

後來我不逃了,因爲陸明澈還沒成親。

我的底線,就是不做有婦之夫的外室。

當年母親給人做外室,被正室做局。

最後落得人財兩空,還背上一筆鉅債。

這份罪孽,我替她還了。

如今我又要步她的後塵。

新的報應,我不知還不還得起。

第二天,我先去找了王伯。

王伯是母親家的老賬房,當年被陸家遣散,在城西乞討爲生。

我找到他時,他正縮在牆角啃半塊硬饃。

看到我,渾濁的老眼瞬間紅了。

“小姐......”

我蹲下來,握住他乾枯的手。

“王伯,跟我走。”

“喬家不在了。但喬家的賬本在我腦子裏。”

“咱們從頭再來。”

王伯甚麼也沒問,把那半塊饃揣進懷裏,撐着我站了起來。

我帶着他去了城南那間鋪子。

鋪面破敗,門可羅雀。

牆角結着蛛網,櫃檯上的漆皮掉了一半。

王伯四下看了看,低聲說:“小姐,這地方......做脂粉可不行。”

“不做脂粉。”我推開後院的窗,指着外面來往的客商和匠人。

“看見沒有?城南走貨的多,隨身帶銀子不方便。”

“咱們做匯兌。幫人存銀子、開票據,收一點手續費。”

王伯到底是老賬房,一點就透。

但他更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小姐,這生意要本錢,要信譽。咱們......”

“本錢我有。”我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匣子。

裏面是我十年間攢下的碎銀和幾件可以當掉的首飾。

不多,但夠開頭。

“信譽,一點一點攢。”

當晚,鋪子換了招牌。

“雲記”兩個字,是王伯親手寫的。

陸明澈大婚那日,別院張燈結綵。

我在鋪子後院點了一盞油燈,翻開第一本賬冊。

門外鑼鼓喧天,是送親隊伍經過。

我頭也沒抬。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第一筆。

存銀:三錢。

3

頭三個月,最難。

沒人信一個破鋪子能替人管銀子。

王伯站在櫃檯後面,一整天等不來一個客人。

我坐在後院打算盤,把父親教我的所有東西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喬家當年做的是南北貨,靠的是信譽。

父親說過,信譽這東西,是一筆一筆攢出來的。

急不來。

第一個客人是個鐵匠。

他要去南邊進貨,帶着一包碎銀子怕路上被搶。

王伯給他開了張票據,蓋了“雲記”的章。

三天後他回來,拿着票據,連本帶利取走了銀子。

分文不少。

他站在櫃檯前愣了半天,轉頭對門口排隊的匠人們喊了一聲。

“這家真給取。”

那天開始,雲記的生意,活過來了。

半年後,我攢夠了第一筆週轉的銀兩。

開始往外放貸。

利息低,規矩硬,到期不還,次日便有王伯親自上門催收。

有人鬧過,說我一個弱女子拿甚麼做擔保。

王伯把地契往桌上一拍。

“這是我家小姐的鋪子。鋪子抵給你,夠不夠?”

鬧事的人看了一眼地契上的名字,閉了嘴。

他不知道,那間鋪子當年是世子爺“賞”的。

他也不知道,賞鋪子的那個人,正忙着和新夫人遊山玩水。

第二年,雲記開了第二間分號。

設在外城商道口,專做南北客商的匯兌生意。

我從前的那些老主顧——國公府經手的軍需商戶——開始有人認出了王伯。

有人悄悄問:“王掌櫃,您家東家......是喬家那位小姐?”

王伯笑而不答。

那人便不再問,只留下一句:“喬家做生意,信得過。”

第三年開春,雲記已經開了五間分號。

京城各大錢莊的掌櫃們,開始打探大東家的來歷。

沒有人查得到。

因爲我從不出面。

所有的票據、契約,都由王伯簽字蓋章。

我只坐在後院,翻賬冊,看商路,估算每一筆放貸的風險。

偶爾夜深人靜。

我會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賣身契。

燭火下看一遍。

再放回去。

那上面“自願爲奴,生死由主”八個字,我閉着眼都能默寫出來。

快了。

我在心裏說。

就快了。

4

陸明澈的新婚夫人沈氏,出身高門。

嫁進國公府那天,十里紅妝,滿城皆知。

可婚後不到三個月,麻煩就來了。

沈氏嬌滴滴的,只會吟詩作畫。

往朝廷交的軍需銀子,經她手一過,賬目亂成一團。

戶部彈劾國公府“成色不足”“數目有虛”。

陸明澈連夜對着賬冊,摔了三套茶盞。

府中管家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世子爺,以前這些事,都是喬......”

他沒說完。

陸明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管家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可陸明澈自己心裏明白。

以前這些事,是喬雲在做。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替他打理別院,經手軍需賬目,從不出錯。

他從未誇過她一句。

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

如今她不在了,他才發現那些“理所當然”有多重。

夜深人靜的時候。

陸明澈獨自去了別院。

院子裏落滿了灰,她的廂房還鎖着。

他沒有鑰匙。

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沈氏不知從哪裏聽到了風聲。

次日一早,她派人去了城南那間脂粉鋪子。

喬雲正在後院看賬。

門簾一掀,進來四個婆子。

爲首的沈家嬤嬤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耳光。

“啪——”

脆響。

喬雲的臉偏到一邊,嘴角滲出血絲。

“世子夫人讓我帶句話,”沈家嬤嬤尖着嗓子。

“離我夫君遠點。否則下次就不是一巴掌這麼簡單了。”

喬雲捂着臉,緩緩轉回來。

她看了一眼那嬤嬤身後柱子上的標記。

那是她三年前安插在國公府的眼線留下的暗號。

意思是:沈氏只是來示威,暫時沒有後手。

她低下頭,嗓音平靜:“知道了。”

四個婆子走了。

王伯從前院衝進來,看見她臉上的掌印,氣得渾身發抖。

“小姐!老奴這就去......”

“王伯。”我拉住他的袖子。

“別去。”

“還不到時候。”

王伯咬着牙,死死攥着拳頭。

喬雲坐回凳子上,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

擦掉嘴角的血。

重新翻開賬冊。

“把城南那筆布莊的放貸審了。利息再加半厘。”

王伯深吸一口氣:“是。”

當天傍晚,沈氏在國公府用晚膳。

陸明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裏。

“今天出去了?”

沈氏笑着點頭:“去城南逛了逛。”

陸明澈筷子一頓。

“城南?”

“嗯,聽說那邊開了間脂粉鋪子,去看了一眼。”

陸明澈放下筷子。

“以後別去了。”

“爲甚麼?”

“城南亂。你一個世子夫人,不該去那種地方。”

沈氏撅了撅嘴,到底是沒再說甚麼。

陸明澈沒再動筷子。

他想起那個鋪子。

是他親手“賞”給喬雲的。

三年了,那間鋪子還在嗎?

她還在嗎?

他忽然覺得煩躁。

那點煩躁說不清來由,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喉嚨裏。

5

陸明澈再次想起喬雲,是因爲一封彈劾奏章。

朝堂上,政敵將他常年剋扣軍餉、以次充好的證據一併呈上。

樁樁件件,時間、數目、經手人,清清楚楚。

皇帝震怒。

勒令三個月內填補五十萬兩軍需虧空。

否則奪爵下獄。

國公府炸了鍋。

陸明澈的父親連夜召集幕僚,算了一整夜的賬。

把田產、宅邸、鋪面全部折算進去,湊不到一半。

“去借。”老國公拍案。

“滿京城去借。”

陸明澈親自出面。

先找了沈家。

沈家老爺客客氣氣地倒了茶,話裏話外只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沈家不插手陸家的事。

再找了幾家舊交。

不是推說手頭緊,就是閉門不見。

最後去了京城幾家大錢莊。

掌櫃們連連擺手:世子爺,我們小本經營,五十萬兩實在拿不出。

陸明澈不知道。

那些錢莊都接到過雲記的“關照”。

大東家發了話:陸家來借,一概不允。

沒人知道大東家是誰。

也沒人敢不照辦。

三個月過去了一半。

陸明澈瘦了一大圈,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子爺,像是被抽了骨頭。

那晚他宿在書房,醉得不省人事。

昏昏沉沉之間,他看見一個人影。

坐在燈下,一筆一筆地替他理賬。

筆尖沙沙作響,像落雨。

他想伸手去碰,人影散開了。

他猛地睜開眼。

書房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

桌上攤着一本舊賬冊。

那是喬雲留下的。

最後一頁的末尾,是她的字跡。

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世子爺,賬已核畢,分毫不差。”

日期是三年前。

她離開的前夜。

陸明澈把賬冊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用力到指節泛白。

三天後,有人給他指了一條路。

“世子爺,去雲記試試吧。”

“雲記?”

“京城最大的錢莊。聽說大東家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只要他肯點頭,五十萬兩不是問題。”

“那大東家是誰?”

“沒人知道。只知道姓王的老掌櫃替他出面,說一不二。”

陸明澈沉默了很久。

“去備轎。”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

對着銅鏡颳了鬍子。

像三年前大婚前夜那樣,整理好衣冠。

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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