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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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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76年的一個暴雨天,丈夫孫毅要獨自上山。

出門前,我苦心勸他別去賞雨了,山路正溼滑。

可他從沒聽過勸,這麼多年,不管多大的雨,雷打不動都要出門。

然而這次,我焦心的等了一整天,他都沒有再回來。

驚慌之際,我報了警。

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報警,揭開了孫毅多年賞雨的祕密。

病牀上被激流亂石砸中左腿的孫毅出現在人民日報上,還成了暴雨天獨自守衛堤壩的英雄。

第二天,省領導帶着表彰和聘書提任他到京城林業局上班。

村裏人都誇我嫁了個好男人,要跟着去享福了。

我微微紅了臉,想着女兒以後也能上個好學,日子一下子有了盼頭。

可火車發車那天,孫毅只買了一張票。

他瞥見我失落的神色,隨口道。

“你好好在家照顧爸媽,至於丫丫上學的事,得看她成績說話,不然去了不是給我丟人嗎?”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一走就是兩年,沒再回來。

再次見到他,是他抱着個一身小洋裙的女娃娃回來上戶口。

1

三伏天,我正在山上割豬草,鄰居二鳳跑來告訴我。

“月玫,你男人回來了,去大隊找村長了!”

我一聽,猛地站起身驚喜道。

“真的?孫毅回來了?”

二鳳點點頭,催我快去吧。

我顧不得豬草,匆忙往山下跑去。

可一趕到大隊,我卻站在門口不敢認了。

只見一身的確良襯衫,束着西褲的男人正挺拔的站在那,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而我低頭,腳上的布鞋縫裏還嵌着泥。

可我還是止不住的高興,胸膛裏打着鼓,緩緩靠近了他。

這一走近,才發現他懷裏多了個喫着棒棒糖的女娃娃。

“阿毅,這孩子是誰啊......”

孫毅被身後的我嚇了一跳,抱着孩子的戒備的後退了一步。

“......月玫?”

“你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聽出他話裏的冷淡,我侷促不安的揪着褲腿。

“你一走兩年,連個地址都沒留,我只能在村裏等着你回來,對了你這次回來,住幾天啊?”

他抬手看了眼腕錶,平靜道。

“辦完事就走,火車趕得緊。”

我一聽,心裏五味雜陳。

又瞥向他懷裏打扮華麗的小女孩。

“怎麼這麼着急啊!你、要辦的事和這孩子有關?”

孫毅點了點頭。

“棠棠是我同事的孩子,一出生她爸就車禍走了,現在落到我戶口上,好上學。”

聞言,我下意識朝那孩子看去。

那個叫棠棠的女孩正乖巧的抱着我丈夫的脖子,好奇睜大眼盯着我看。

我乾巴巴的咧了咧嘴角,誇讚道。

“這孩子頭髮跟綢緞一樣,真好看......”

不像她的丫丫,頭髮枯黃的翹着,連個紅頭繩都沒有。

孫毅也側頭看向懷中的小人,神情柔軟下來。

“嗯,隨她媽。”

手續辦完後,孫毅帶着那女孩就要走。

我臉色一白,趕忙追了上去。

“阿毅,丫丫兩年沒見過爸爸了,你不想去看看她嗎?”

孫毅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月玫,我真趕時間,今天棠棠有親子入園體驗會,不能遲到。”

他說的甚麼會,我不明白。

可我聽懂了親子。

他能陪着別人的女兒大老遠回來上戶口,又事事親力親爲,可丫丫呢?

她還是他的親閨女啊。

一陣風吹來,沙子迷了我的眼。

“阿毅,丫丫已經兩年沒上學了,你寄來的五塊錢,媽都拿走了,我連學雜費都給孩子交不上......”

孫毅眉心緊鎖,帶着幾分狐疑的打量着我。

“是不是丫丫不好好唸書,把我媽給氣的,我就說她不上進!”

“你也是!不好好管教,就知道溺愛,算了,讓她在家裏多學學幹活吧,以後起碼將來還有點用。”

大隊門口,我面色灰敗的站在原地。

靜靜看着孫毅轉身,抱着懷裏的小女孩上了租來的三輪車。

一陣刺耳的發動聲,車子走遠了。

時隔兩年,他回來了。

卻一步都沒爲我和孩子停留。

回家的時候,婆婆正拿着雞蛋糕喂侄子磊磊。

一瞅見我,她不動聲色的把那盤雞蛋糕收了起來。

“月玫回來了,見着阿毅了吧,這不他送來點零嘴,我想着丫丫嘴刁,全吃了怕她鬧肚子,就讓磊磊先喫。”

我抿出個極淡的笑,問她丫丫去哪了。

她指了指後院。

“在那塊劈柴呢,晚上你順便去燒個肉菜,磊磊好不容易來一趟。”

肉菜,丫丫今年9歲了,三個月也見不上一次。

我看向含飴弄孫的兩人,嘴裏溢出一股腥味。

片刻後,我從她牀尾的小地窖起出了一塊肉。

“好,今天是個好日子,阿毅也收了個乾女兒,是該慶祝慶祝。”

2

婆婆一愣,抬起頭。

“甚麼乾女兒?”

我在廚房一邊給豬肉去皮,一邊漫不經心道。

“是他同事的女兒,從小沒了爹,阿毅幫人家拉扯呢,今天剛上了戶口,給那女孩辦了入學。”

婆婆驚疑不定的沉思着,一拍桌子出了門。

“這個阿毅,自己家侄子還沒學上呢,他倒管起別的阿貓阿狗了!”

我眼神盯着她離去的方向,悄悄把門鎖好跟了上去。

婆婆江鳳梅一路拐道,走到了公社寄信窗口。

“小黃啊,你會寫字,你快幫大娘寫個信問問我兒子甚麼時候收養了個丫頭片子,叫他趕快還回去,一天天,哪有那麼多閒錢養別人的娃......”

村裏的郵遞員小黃收了婆婆兩毛錢,裝好了信兜。

等婆婆走後,我敲響了寄信窗。

小黃探出頭來,驚訝的看了我一眼。

“月玫嫂子,你咋來了?”

我晃了眼他剛收好的信,好言好語的問他。

“我婆婆經常來寄信吧,怎麼我給我男人捎句話,你就說不知道地址呢?”

小黃心虛的挪來了眼,找補道。

“嫂子你誤會了,江大娘以前可沒寄過,這次阿毅哥回來才告訴的我地址......”

我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從褲兜裏掏出八毛給他。

“我問他幾句話,你往信裏添兩句,問他娃的成績單回回都是八九十分,甚麼時候讓我娃,他親閨女繼續唸書!”

小黃尷尬的抽出信紙,往上面寫了兩句。

我見他寫的快,暗戳戳警告。

“小黃,公社小學我也讀過,字能認得,你可要幫我好好寫呀。”

小黃乾巴巴的笑了笑,說當然。

寫好後,他將信封好,卻沒要我的錢。

我把錢往前推了推,不想佔他便宜。

“錢你收着,算代筆費。”

誰知小黃咧開一口大白牙,笑着說孫毅在這存了不少寄信費。

我懵了,問他孫毅往哪寄。

“哦,往京城,阿毅哥都寄七八年了,每次都寄一小瓶水,還有一封信,偶爾還有雪花膏啥的。”

“水?寄水乾甚麼?”

“不知道,有次我不小心給他打碎了玻璃瓶,他生了我半個月的氣,我見那瓶子上有標籤,可能是監測水質的?阿毅哥不是大雨天還去防洪固堤嗎?”

我壓下心裏的疑惑,告別了小黃往家裏走。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兩年前。

孫毅被石頭砸了腿,送到醫院的時候,手裏還捏着個瓶子。

可如果真是監測水質,他又爲甚麼給人家寄雪花膏。

3

我知道事情不簡單,心事重重的回了家。

一進門,婆婆鐵青着臉問我不做飯上哪去了。

“家裏沒醬油了,我想去打點。”

江鳳梅冷哼一聲,質問我空着手,醬油呢?

我伸手掏了掏乾淨的兜。

“媽,你沒給我錢,買不了。”

婆婆神情微頓,不悅的擺了擺手。

“買甚麼買,錢不許動,趕緊去炒菜,沒醬油了撒點鹽。”

我恭順的沒再說甚麼。

中午洗衣做飯,下午去生產隊割豬草、拾柴,回家時太陽落了山。

丫丫見我回來,癟着嘴跟在我屁股後面。

“怎麼了?”

她小心翼翼的開口。

“媽,爸爸買回來的雞蛋糕,奶奶一個都沒給我留,全給堂哥吃了,他喫完了還拿走了我的鉛筆盒,說我不上學,留着也沒用......”

我心疼的摸了摸女兒的頭,將她摟在懷裏。

“丫丫乖,媽一定會讓你上學的,誰都別想搶走咱們該得的......”

晚上夜深人靜時,我悄悄順走了婆婆嚴防死守的家門鑰匙。

隨後一把把試着,打開了孫毅書房的門。

一進門,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只剩一處帶鎖的櫃子沒開。

可這鎖很小,鑰匙應該被他帶走了。

思來想去,我撿了一塊磚頭朝着鎖頭狠狠一砸。

小鎖應聲跌落在地。

我大着膽子打開了他的書櫃。

夜色下,我看見一排乾淨的小玻璃瓶。

上面都貼着標籤。

“72年芒種前哨雨——致婉瑩”

“74年驚蟄雷陣雨——致婉瑩”

“75年夏至急雨——致婉瑩”

......

纔看了幾個小瓶,我整張臉像結了層冰,渾身散發着寒意。

放下瓶子後,我瞧見了一摞書底下壓着的信紙。

我緩緩抽了出來。

入目,是孫毅遒勁飄逸的字跡。

“婉瑩,你和棠棠最近還好嗎,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用我給你的錢,可謝賀昀他已經不在了,你和孩子靠甚麼生活呢!”

“別怕,只要有我在,一定會給你和孩子安穩的生活。”

“就像十年前一樣,我們還會一起聽雨,一起寫詩,這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顫抖的讀完了整封信,心裏這麼多年的疑問也一個個有了答案。

爲甚麼孫毅以前一個月30塊的工資,總是剩下不到四五塊。

爲甚麼他每年雷打不動的要在下雨天出門。

爲甚麼他一去京城,不帶我和女兒。

因爲他早就有了要照顧別人一生的想法。

可憐我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本該穿在丫丫身上的小洋裙套在了另一個孩子身上。

本該是我女兒上的學,現在有個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女孩代替。

就連他回一次家,拎回家的糖嘴零食也沒有單獨給親生女兒留一份。

他只是像完成任務一樣,回來一趟,又匆匆離開。

迫不及待想和別人去過他們的安穩日子。

哪怕他已經娶了我,有了家。

那晚,我坐在他常待的書桌前,把這些年的事翻來覆去的想了個遍。

最後突然可笑的發現,記憶裏的孫毅,一次都沒對我笑過。

他唯一不平靜的表情是在得知我懷孕那天。

那時的他,眼裏甚麼都有,擔憂、迷茫,麻煩。

可偏偏沒有欣喜。

想明白後,我一大早出了門,直奔鄰村的方大娘家。

4

兩年前,我和方大娘吵過一次。

因爲就在孫毅被中央領導表彰後,她突然跳了出來。

說看護堤壩的是她兒子劉千勝。

劉千勝是甚麼人?

那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刺頭。

從小上樹掏馬蜂,下河捉鱉。

還愛捉弄人,走到哪都招人嫌。

說他會去雨天上山加固堤壩,誰會信呢?

那時我正在替病牀上的孫毅擦洗,原本就心疼丈夫的我聽說這事後,第一次和人紅了臉。

我罵她鬼迷心竅,甚麼功勞都敢冒領。

說他兒子如果真是那麼英雄的人物,怎麼沒受傷呢!

怎麼偏偏是他丈夫上山被亂石砸斷了腿?

再說,孫毅連着十多年愛雨天出門的習慣,我怎能不清楚。

方大娘被我罵了回去,從此村裏人也開始對她家指指點點。

罵她貪功,上樑不正下樑歪,所以她兒子纔不學好。

然而兩年的時間過去,再回憶起從前,我才發覺錯的離譜。

從前我太想揚眉吐氣了,在全村人羨慕的目光下,也理所當然的把那份功勞嚴防死守着。

我沒有去深思病牀上的孫毅爲甚麼一言不發,也沒有去想既然是加固堤壩那爲甚麼他連鎬頭都不帶。

如今,眼前的那封信,還有那些瓶瓶罐罐都在告訴我。

我的丈夫,孫毅纔是那個冒領功勞的人。

他是個文化人,比我多讀過兩年書。

所以他從不和村裏人一樣,下田耕地,上山拾柴。

也就更不會雨天上山,爲衆人守堤。

三輪車開到永義村的時候,我是怯懦的、自責的,如果劉千勝真的是雨中固堤的英雄,他現在一身的罵名都是因爲我。

敲開方大娘家門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很快門開了,是頭髮花白的方大娘。

她眼神不好了,盯着我看了半天。

“誰啊?”

“方大娘,是我。孫毅的媳婦趙月玫......”

一聽是我,老太太冷下了臉,語氣冷漠。

“你還來幹甚麼,你不去跟你男人到京城享福,有空跑來我家看熱鬧?”

我不知道方家怎麼了,只能開口說明來意。

方大娘先是愣了愣,隨後整個人微微顫抖了起來,啞聲道。

“你現在說有甚麼用!千勝讓他們罵的,早就揹包袱去外地打工了,他兩年沒回家了,我的兒啊......”

我喉頭輕咽,握住老人的手保證。

“對不起,方大娘,以前是我的錯,我一定會替千勝兄弟作證,那份榮譽該是他的!您放心!”

方大娘錯愕的看着我,隨後徐徐垂下眼。

“你能做甚麼證?那是你男人,你捨得讓他再回到這個村?”

我苦澀一笑,攥緊了布包的帶子。

“他是我男人,可他卻把心給了別人,我這趟去,就是爲您、爲千勝兄弟,還有我自己討個公道的。”

在方大娘擔憂的目光中,我坐上村裏的三輪車一個人去了鎮上火車站。

一天功夫,我腳踩在了曾心心念唸的京城。

雖然我不曾來過,可兩年裏,卻夢到過無數次。

我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林業局。

門口的接待員問我有甚麼事。

我輕聲說找孫毅。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眼,“這位女同志,你找孫辦事員甚麼事,先出示介紹信。”

我說行,從包裏拿出了介紹信還有結婚證。

“我是他媳婦,可以幫我叫一下他嗎?”

當看到結婚照那刻,接待員整個人傻眼了。

“你、你纔是孫辦事員的媳婦?!那婉——”

很快,他沒猶豫打電話轉接了孫毅辦公室。

“孫、孫哥,你媳婦來了......”

電話裏,孫毅清淺一笑,朗聲道。

“知道了,讓婉瑩稍等一下。”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還沒等電話那頭的人說完。

下一秒,樓梯上,我看無比熟悉的身影正雀躍着,快步下了樓。

可一抬頭,他臉上的笑容就碎了。

“月玫?怎麼是你?”

我笑了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我是你老婆,不是我,還能有誰呀?”

他臉色鐵青,不着痕跡的推開了我。

“這是單位,你別拉拉扯扯的。”

片刻後,他不斷打量着進進出出的同事,煩躁的問我有甚麼事。

我低頭從包裏掏出一份舉報信,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

“哦,我來舉報,咱們村呀,又有人冒領功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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