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車禍那天，我替喻晏衍和我最好的朋友棠梨擋了翻滾的貨車。

醒來時，雙腿已經截肢。

棠梨趴在牀邊哭得妝都花了：

"鹿鳴，你放心，以後我就是你的腿。"

喻晏衍紅着眼眶握住我的手：

"我揹你一輩子。"

我信了。

出院後，他們說我出門不方便，每週聚餐都打包飯菜回來給我。

後來他們一起去坐摩天輪說替我記錄頂點的景色，讓我坐輪椅在下面等。

我坐在長椅上，看着他們在最高處，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直到後來棠梨發朋友圈的時候忘了屏蔽我。

照片裏是一片海，藍得刺眼。

定位是我們三個人高三那年就約好的那座島。

配文寫着：

"承諾了三年的旅行，終於兌現啦。"

照片裏喻晏衍摟着她的腰，兩個人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膝蓋以下空空蕩蕩，和我的心一樣。

當初我擋在他們前面的時候，沒想過要誰做我的腿。

現在我也不需要了。

......

"鹿鳴，你猜我們給你帶了甚麼？"

棠梨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着火鍋的味道。

那股牛油味濃得我胃裏翻了一下。

她把一個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油漬透過袋底洇開一小片。

"鍋底太辣了，我怕你吃不了，就給你打了碗清湯。"

喻晏衍跟在後面，外套搭在胳膊上，襯衫領口松着一顆釦子。

他彎腰幫我把輪椅推到餐桌旁。

"清湯里加了豆腐和娃娃菜，你先湊合喫，下次帶你出去。"

下次。

從出院到現在，四個月了，他說了十一次下次。

我打開袋子，清湯已經涼了，上面漂着一層白色的油脂。

"謝謝。"

棠梨窩進沙發裏，開始翻手機。

"今天那個鍋底真絕了，你不知道，我們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

喻晏衍在旁邊給她倒水。

"別說了，鹿鳴聽了饞。"

棠梨捂嘴笑了一下。

"也是，鹿鳴你別急，等天暖和了我推你去喫。"

現在是十月。

天暖和，要等到明年四月。

我用勺子攪了攪那碗湯，豆腐碎成了渣。

"你們今天玩得開心嗎？"

棠梨抬頭看了喻晏衍一眼，兩個人之間有一瞬間很短的對視。

喻晏衍說："就普通喫飯，沒甚麼。"

棠梨的手機屏幕亮着，我餘光掃到她相冊裏一張照片的縮略圖。

不是火鍋店。

是商場頂樓那家需要預約的法餐廳，我認得出那面落地窗。

半年前我生日，我訂了那家餐廳，喻晏衍說太貴了沒必要，取消了。

我沒追問。

把那碗湯喝了大半，豆腐渣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棠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鹿鳴，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

喻晏衍也拿起外套。

"我送棠梨，她那邊最近路燈壞了幾盞，不太安全。"

"你早點睡。"

門關上以後，屋子裏安靜得像一口井。

我轉動輪椅去收拾茶几。

塑料袋下面壓着一張小票。

火鍋店的，沒錯。

但時間是下午兩點。

現在晚上九點半。

中間那七個小時，他們去了哪。

我把小票折起來放進抽屜裏，和之前攢的那些放在一起。

電影票根，兩張。甜品店的積分卡，蓋了六個章。遊樂場的手環，情侶款，一藍一粉。

都是從他們外套口袋和揹包夾層裏掉出來的。

他們甚至不需要費心藏。

因爲他們覺得我哪兒也去不了，看不見。

手機震了一下。

媽媽的語音消息。

"鹿鳴，晏衍最近還去看你嗎？你可千萬抓緊人家，你現在這樣子，人家肯陪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

又一條。

"棠梨呢？她對你那麼好，你別犯渾把人得罪了。你現在能指望的就這兩個人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腿。

我低頭看了看。

睡褲空蕩蕩地垂下來，褲管裏甚麼都沒有。

媽媽說得對。

我現在就是一個需要被可憐的人。

所以喻晏衍可以在送別人回家之後，十一點纔給我發一條消息：到家了，燈關了嗎。

所以棠梨可以穿着我出事前最喜歡的那條裙子來看我，笑着說這條裙子打折了她順手買的，問我介不介意。

我說不介意。

她開心地轉了一圈。

那條裙子我加購物車半年沒捨得買。

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對面才接。

"鹿鳴？怎麼這麼晚打電話？"

是大學時候的室友，溫岑。

她在新西蘭讀博，時差剛好是白天。

"岑姐，你之前說你們實驗室招遠程數據標註員，還要人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要啊，但你身體......"

"我手沒斷。"

安靜了兩秒。

溫岑的聲音輕了。

"好，我把申請表發你郵箱。"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到牀頭櫃上，撐着扶手把自己從輪椅挪到牀上。

每天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臂都在發抖。

但今天我覺得沒那麼累了。

抽屜還沒關上，那些小票和票根露出來一角。

我看了一眼，伸手把抽屜推上了。

手機又亮了。

喻晏衍的消息：到家了嗎？燈關了嗎？

我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我確實關了燈。

但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