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重生了,重生在被人從親孃懷裏抽走的那一刻。
她沒鬆手,但也沒反抗。她只是轉過身,小聲說“別怪母親”。
上輩子她不這樣說。上輩子她把我接回去,又親手讓我死在她兒子手裏。這輩子,她不用怪誰。我根本不會回來找她。
我叫沈念,我本該是鎮南侯府嫡長女。
我的親生母親是侯府夫人顧明珠,出身永安侯府,嫁進沈家十二年,生了我。
隔壁屋的女人是侯府寵妾柳氏,生了兒子。
是侯爺沈國良盼了多年的兒子。
兩個女人在產房裏完成了這筆交易。
顧明珠留下了兒子,把女兒給了柳氏,穩婆被收買了,襁褓被換了,所有痕跡都被抹去了。
顧明珠抱着那個男嬰回了正院,柳氏抱着我回了偏院。
上輩子,我直到十四歲才知道真相。
柳氏的親戚趙大在賭坊輸了錢,想把我賣去勾欄還債。
那天晚上他灌了黃湯,把我從牀上拖起來,往驢車裏塞。
我掙扎中驚動了巡夜的更夫,報到了順天府,府尹查了我的身份,查到了顧明珠頭上。
顧明珠來府衙接我,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她把我接回正院,給我裁新衣、置頭面,說“母親對不住你”。
我以爲她是真的後悔了。
但她的兒子——她養了十四年的兒子——不幹了。
他叫沈昭,侯府唯一的嫡子。
他開始鬧,鬧絕食,鬧上吊,鬧得整個侯府雞飛狗跳。
顧明珠求我:“你讓讓他,他自幼體弱。”
我讓了。
讓到他把我的夫子拒之門外,讓到他把我的繡樣佔爲己有,讓到他在宴席上當着一衆賓客的面說“這是我妹,她腦子不大靈光,各位多擔待”。
我都忍了。
直到有一天,顧明珠來找我,說沈昭要議親了,對方是安陽侯府的嫡女,對沈家至關重要。
她讓我把名下那間陪嫁的鋪子過給沈昭,當作添妝。
我說不。
她說這是爲了沈家,爲了你弟弟。
我說他不是我弟弟。
她打了我一巴掌。那天晚上我收拾東西準備搬走,在遊廊上遇到了沈昭。
他喝了酒,推了我一把。我從臺階上滾下去,脊骨摔斷了。
顧明珠趕到榻前,大夫說我可能再也站不起來。她坐在榻邊,眼淚掉在我手背上,說“母親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三次了。
第一次她把我送出去,第二次她把我接回來,第三次她讓我滾下臺階。
事不過三。
後來我終於死了,不是摔斷的脊骨,是沈昭在藥裏下了砒霜。
顧明珠站在旁邊,沒有攔。
她看着我嚥了氣,哭了一聲,然後就沒了。她的喪事我沒去,我的喪事她也沒辦。
這輩子,我決定不讓他們找到我。
我重生在侯府後院的柴房裏。
不是上輩子那間,是另外一間。
柳氏把我扔在這裏,等天亮讓趙大把我帶走,她還不知道,我已經不是那個任人擺佈的嬰兒了。
我沒有哭,沒有鬧,只是睜着眼睛,盯着頭頂那根橫樑。
橫樑上有一隻蜘蛛,正在織網。一圈一圈,慢吞吞的,不急。
我看了它很久。蜘蛛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它們把卵裹在絲裏,揹着走,走到哪背到哪。
蜘蛛都比我親孃強。
柴房的門縫裏透進來一絲月光,白慘慘的,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盯着那縷光,心裏甚麼都沒有。不是平靜,是空了。兩輩子的委屈、恨、不甘,在這一刻全都凝成了一個念頭——離開這裏,離開沈家,離開所有姓沈的人。
但我是嬰兒,動不了。所以我等。
五更天,趙大來了。
他穿着一件破棉襖,縮着脖子,嘴裏罵罵咧咧的。
“賠錢貨,晦氣東西,害老子大半夜跑一趟。”他抱起我,用一塊舊布裹着,動作粗魯,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被他夾在腋下,頭朝下,血往臉上湧,他沒有拍我的背,沒有哄我,沒有像抱一個孩子那樣抱我,他像夾一捆柴,我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沒有用。
上輩子我哭過,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也沒有人來。
這輩子不哭了,眼淚貴,留給值得的人。
驢車出了侯府後門,顛顛簸簸地往南走。
晨霧很重,看不清路,趙大喝了一夜的酒,手在抖,趕車的鞭子甩不準,抽在驢背上,驢嘶叫了一聲,加快了幾步。
他在前面罵:“畜生!老子花錢買的你,你還跟老子犟!”驢聽不懂,只是悶頭走。
我在車裏被顛得翻了個身,一塊破布矇住了我的臉,我沒有伸手去扯,不是不能,是不想。
也許就這樣悶死也好,悶死了就不用再見到那個女人了,但我又想到謝家,想到上輩子那個聽說我死後頭髮白了一半的女人,她還在等我,我不能死。
驢車忽然停了,趙大罵了一聲娘,使勁甩鞭子。
驢不肯走,蹄子在青石板上亂刨。前方霧裏冒出一輛黑漆平頂馬車,橫在路中間,把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馬車上沒有徽記,車簾是藏青色的素面緞子,甚麼都沒有。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五大三粗,手裏不拿鞭子,懷裏抱着一把刀,刀沒出鞘,但趙大的酒醒了一半。
馬車簾子掀開,下來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穿墨綠色褙子,頭上簪了一根白玉簪,沒戴耳墜,臉上不施脂粉,但那雙眼睛不像普通婦人,沉着,斂着,像深潭裏的水,看不出深淺。
她走到驢車前,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把刀,但不是來S我的,是來切開我身上所有破布、所有委屈、所有被人當作垃圾扔掉的命的。
趙大還在嘴硬:“這位夫人,小的是正經生意人——”他沒說完。那女人把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轉向趙大。趙大就說不下去了。
“這孩子是哪來的?”聲音不大。
趙大縮了縮脖子:“我、我自家的。”
“自家的?”那女人淡淡地重複了一遍,“你姓甚麼?”
“姓趙。”
“你婆娘姓甚麼?”
“姓周。”
那女人點了點頭,“趙大,你婆娘周氏是鎮南侯府柳姨娘的表親。三日前,柳姨娘產下一女,侯夫人同日產下一子,當日夜裏,兩個孩子被調換了,周氏抱走的是侯夫人的女兒,就是你車上這個。”
趙大的臉白了,嘴脣都在哆嗦。“我、我不知道甚麼調換——”
“你不知道?”那女人微微偏頭,“柳姨娘給了你婆娘五十兩銀子,讓你把孩子送到城南賣掉,賣得的銀子三七分,你七,她三。還要我繼續說嗎?要不要我把柳姨娘叫來對質?要不要我去順天府遞個狀子?”
趙大哆嗦了,從驢車上滾下來,跪在地上,磕頭磕得砰砰響,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沒幾下就破了,血滲出來,和着灰,糊了一片。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都是柳姨娘的主意,小的甚麼都不知道——”
那女人沒有看他,她走到我面前,彎腰把我從破棉襖裏抱出來。
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不像抱一個不相干的嬰兒,她把我的頭託在臂彎裏,另一隻手輕輕拂開我臉上的碎布。
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臉,暖的。不是那種熱,是那種從皮膚滲進去的、一直暖到骨頭縫裏的溫。
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深的,但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深,是那種讓人想一直看下去的深。
她看了我很久。她沒有說“可憐的孩子”,沒有說“別怕”,沒有問“你餓不餓”,她甚麼都沒說,只是這樣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回府。”她說。
趙大還在後面磕頭,她沒回頭,抱着我上了馬車,車簾放下,把外面的霧、趙大的磕頭聲和“饒命”都關在了外面。
馬車裏很安靜,燻着淡淡的沉水香。她把我放在膝上,用手掌覆住我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很慢,很輕。
馬車走得不快不慢,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光,光在車廂裏慢慢移動。我看着那線光,忽然想,上輩子我也見過這樣的光。
在柴房的門縫裏,但那裏的光是冷的,照在臉上像刀子,這光是暖的,像有人用手攏着。
馬車停了,我被抱進了一間大宅院,匾額上寫的是“謝府”,當朝首輔謝家的府邸。
謝家,鎮南侯府在朝堂上鬥了十幾年的死對頭。
那女人抱着我穿過一進又一進院子,進了正院正房。一路上丫鬟婆子看到她都低頭行禮,有人偷偷看懷裏的我,目光裏有好奇,但沒有人多嘴,一個都沒有。
謝家的規矩,周蘅的規矩,她不讓人問,就沒人敢問。
一個男人坐在書房裏,三十七八歲,穿着一件石青色道袍,手裏拿着一封信,他看了一眼我,目光沒有驚訝,沒有詢問,只是平靜地落在那女人臉上。
“蘅娘,這是甚麼?”
“一個孩子。”她把我放在旁邊的榻上,解下披風,在男人對面坐下。
“鎮南侯府今早出的事。柳姨娘把自己的女兒換給了侯夫人,侯夫人的親生女兒要被送去城南賣掉。我截下了。”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但她的手在桌下攥着,攥得很緊。
男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周蘅臉上移到我的臉上,又從我的臉上移到周蘅臉上。“你打算如何?”
“養着。”
“養着?”男人放下信。“蘅娘,這不是一隻貓一條狗,這是沈家的骨血,若是被人知道謝家養了沈家的女兒,朝堂上那些人會怎麼想?”
“沈家將她換出去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沈家的骨血了。”周蘅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穩。“沈家不要她,我要。”
“你可知沈國良若是知道這孩子在你手裏,會做出甚麼事?”
“他不敢。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敢扔,他還敢來謝府要人?”
謝時晏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榻邊,低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不像周蘅那樣柔軟,但也沒有惡意,他的眼神是審視的,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但看着看着,那審視慢慢變淡了,他伸出手,很笨拙地碰了碰我的手指,我的小指勾住了他的食指,他愣了一下,沒有抽開。
“你想清楚了?”他沒有看我,是問周蘅。
“想清楚了。”
“那便養着。”謝時晏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案後面。他坐下來,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叫甚麼名字?”
“侯夫人取的,沈念。念念不忘的念。”
謝時晏想了想:“沈念不能用了。換一個。”
周蘅看着我的臉,想了片刻。“周念。跟我姓。”
我躺在榻上,聽到這句話,眼淚忽然從眼角滑了下來,很小的一滴,沿着太陽穴流進耳朵裏,暖的。
上輩子我被關在柴房的時候,也流過眼淚,冷的不止是淚,是整個人都在發冷。那時候我想,如果有人來救我,我把命給她。
後來沒有人來,這輩子有人來了,不需要我的命。只要我活着,姓周。
謝時晏看了一眼我的眼淚,沒說甚麼。他轉過去,從抽屜裏取出一方小印,蘸了硃砂,在一張紅紙上蓋了一下。那是謝家族譜上登記養女的用印。
“明日我讓人去衙門備案。”
周蘅點了點頭。她坐在榻邊,用帕子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
她的帕子有沉水香的味道,不是燻的,是她身上一直有的,後來我知道,那是她嫁進謝家時,陪嫁裏有一匣子沉水香,她捨不得用,只在帕子上燻一點點。
她自己聞不到,但抱我的時候,我能聞到。
“從今天起,你叫周念。”她低聲說,像是在說給我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念字不改。念甚麼都可以。念恩、念情、念念不忘,都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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