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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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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多羅多羅吾奈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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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洛王朝,歷代一百五十餘載,以酆都爲帝丘。酆都往西二十餘里,綿綿羣山,四季常青。當地人稱主峯爲怯寒峯。

怯寒峯高約四百二十丈,遍佈花草瀑布,山蟲藥草。只可惜山路嶙峋,除了偶爾家底不濟的樵夫外,再無一人願意上山。

山頂有一座破落的寺廟,早已坍塌大半,冬不避風,夏難避雨。山下百姓並非善男信女,自然不會修葺。

一日,來了位遊行僧人,名號閒農,他覺得怯寒山是座好山,將那破廟收拾一新後,便入住下來。

閒農頗懂歧黃之術,一月下山四趟,爲山下百姓驅災治病,以換些糧食。漸漸地,在這山下的村子裏,有了莫大的口碑。閒農年近七十,自然以此爲樂,他每得錢財,便會買書墨回去,因此,那山頂的小廟除了濃濃的藥草香外,又多了淡淡的書香。

閒農在山之時,會在一棵百年菩提樹下襬上一張小几,抄錄自己所記的佛經,再記錄下自己的一身醫術,指望百年歸土後,有人繼承自己的衣鉢,繼續懸壺濟世。這一天,奉平三十七年十二月初十,大雪封山。閒農斷了糧,也只好踩着草鞋,踏着濃厚的白雪下山化緣。這一路坎坷至極,回來時,已經月上中天。

閒農快近小廟時,聽聞一陣嬰孩哭聲,待迅速尋去,只見菩提樹下正躺着一個脖間掛着一個碩大的山核桃、並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閒農連忙抱起,爲這女娃診脈,女娃身體健康,出生應該不超過七天。閒農心想,想必是哪戶困難家不得法才丟了孩子,且恰好丟在這菩提樹下,也算與佛有緣,不如就此收留了她,一來讓這孩子有了庇護,二來,也可讓她學些歧黃之術,相助他人。

閒農爲她取名多羅,取自詩文《山寺》裏的二句“吾知多羅樹,卻倚蓮華臺”。

不知不覺,六年過去了,當初在雪地嚎啕大哭的粉娃娃已長成了活潑爛漫的小女孩。小女孩十分好動,每日在這山間滾來滾去,爬來爬去,她天生聰慧,又有高人指點,於是不過六歲童齡,便已將怯寒山上的草藥識得大半。

然而,除了醫術之外,多羅對佛法卻無半點興趣,每日閒農爲她講述佛家的故事時,她要麼昏昏欲睡,要麼以各種理由逃脫出去,這使得閒農好生苦惱。

多羅在山間長大,便與常人而言,多了一份野性,她並不奉行她師父的那一套,她的標準是自己怎麼開心怎麼來。但她師父的一些話她還是牢記在心的,比如說做人要心懷慈悲,做事要懷大智慧,雖然她不懂甚麼是大智慧,但她就是覺得挺有道理。

多羅每日除了飽覽羣書外,最愛乾的事就是遍山尋受傷的花蟲鳥獸,能治得好的,便竭力去救治;治不好的,她就找個偏遠的地方,架上一把乾柴,烤了將其拆骨入腹。

閒農發現後,說教了幾次,但多羅不爲所動,她給自己找的理由是這樣的:師父,一切隨緣隨性,過於執着,便有癡念,若有癡念,便造惡果,若有惡果,便墮十八泥犁,師父是修行之人,更不應心妄執念;況且,師父您常言“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無我故空”,我入腹的其實是“空”啊!

閒農無言以對,但他也明白一理,心無掛礙,方得大自在,同時他又感慨,一個六歲的娃娃已經勘破此理,她當真是有佛根的。

六歲的多羅也開始隨閒農下山,因她醫術略有小成,一些簡單小病,治療起來還是得心應手的,村民也願意給這個可愛的女娃娃一些散碎的銀錢,讓她買糖喫,而女娃娃卻不願意,她的愛好和她師父的一樣,去書齋買書。

一日,她向閒農炫耀,自己得了一本絕妙的古籍,閒農順手一翻,發現是本講述人體穴位的書,閒農知道,可以教她新的學問了。

從那天起,小姑娘就忙起來了,砍了許多樹,費九牛二虎之力刨開,切割,做成人形,再在之上畫上經脈分佈和絡脈分佈,再依書上所言,點綴上人體各處穴位,再拿給她師父看,閒農看了後進行評價,指出之中的錯誤後,小姑娘又再次進行新一輪的人體經絡研究,忙的不亦樂乎。

閒農見她熱情高漲,也就由她去了,但她跑東跑西,不是這裏磕了就是那兒碰了,實在讓人省不下心。

穴位圖忙好後,她便開始依照人體開始記這些經絡穴位的位置,一開始她依照自己的身體來,結果她看不全自己的身體,又只好找她師父,奈何閒農已經七十多了,瘦骨嶙峋,許多皮膚都皺褶在一起了,實在不方便她的研究,多羅只好想了其他招。

閒農現在很害怕把多羅帶下山,而每次閒農下山,多羅都會鬧着跟去,撇都撇不開。只因山下人多,男女老少標本素材一抓一大把,她幫別人看病再也不要錢,只要對方把衣服脫了,把身體給她瞅瞅就可以了。閒農見此,只能欲哭無淚。

穴位認全後,多羅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滿的,她只見到了人體的表層,卻沒有見過真正的心肝脾肺腎,於是,在遇到受傷的動物後,能治則治,治不好的,就把它解剖開,看看體內的構造,看完了,再架一把火喫掉。

多羅也有問過山下誰家死了人,她想把人家的死人給剖開研究研究,這自然是遭到了村民們的一致抵制,多羅無奈,解剖計劃只能暫時中止。

小廟往北去一百步的地方,有一口清潭,潭邊生長着幾株桃樹,多羅左等右等,這一天,桃子總算熟了。看着滿地桃核,她摸了摸頸上的大核桃,陷入了沉思。

桃仁可以活血祛瘀潤腸通便,核桃仁可以補氣養血散腫消毒,而且據說味道也很美妙,就是不知道自己帶的這顆核桃究竟是何方神聖了。

從小到大,這顆核桃沒有離過身,多羅也沒有問過它的來源。小姑娘突發奇想,說不定自己是哪位隱士的孩子,留下這核桃作爲標記,說不定這核桃還是甚麼天下奇寶,於是一出江湖恩仇錄在腦子裏轉起來。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一些想法,結果在心頭反覆,越燒越旺,多羅避免夜長夢多,直接去問了閒農。

閒農的一番話大大的打擊了她的美夢,這就是一顆普通的山核桃,就是個頭比一般的山核桃大些罷了,多羅很是沮喪。

她居然繫了一顆核桃這麼久,想想就覺得傻。當即便欲砸了它吃了,但又一想,這貨好歹跟了我這麼長時間,總算生了些感情,它不仁,我不能不義,等哪天山窮水盡餓得走不動路了,再扒它的皮,也算成全她兩之間的孽緣。

這年秋天,怯寒峯開始百草凋零,山間的瀑布也漸漸收勢,除了秋高氣爽,一切都往衰敗而去。

閒農也是如此,儘管身體並沒有甚麼疾病,可他就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且必定會在冬季第一場雪之前離開。於是下山診治只讓多羅一個人去,自己忙着整理平生所學,希望給多羅留下些甚麼。

多羅也不負所托,除了學的還不精研的刺針之術,其他的倒也拿得出手。村民問起她的師父時,小姑娘也很納悶,他老人家每日把自己關在屋裏也不出來,想找個人練練針法都不行,靠往自己身上扎針又不是辦法,扎山下的村民又怕沒有指點,把人家扎壞了。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的過着,天氣漸冷,怯寒峯已經落了兩回白霜,小姑娘穿着百家衣,手裏抱着一牀棉被,猶豫着站在閒農的房門前。

她的師父已經很久沒有出來了,除了裏頭傳來沙沙的書寫聲,再無一絲雜音漏出。小姑娘咬了牙,還是敲了門。

“師父,天寒地凍,多羅給你抱被子來了!”

閒農的聲音疲憊而乾啞,透着濃濃的蒼老,“多羅用着吧,爲師用不上了,你且回去,莫再打擾!”

小姑娘心頭忽生悲愴,怎麼好好的,師父就不理自己了呢?

十一月已經見尾,她的師父閉關三個月總算出門露臉見陽光了。閒農盤坐在菩提樹下,神情自若,小姑娘跪在一旁,忐忑不安。

“師父,多羅針法已至瓶頸,無論如何苦練皆不得法,還盼師父再行指導。”

閒農長嘆一息,“多羅,今日爲師出來,是有一番話想對你說。”

小姑娘抬頭看了一眼,“師父請說,多羅謹記。”

閒農瞧着小姑娘的眉眼,心中頗爲不捨。

“多羅,你六歲了,你我有六年的師徒之緣,你也當知曉,緣起則聚則成,緣滅則散則消。爲師知自己大限將至,只是放不下你,我知你不喜佛法,只喜醫術,我將平生所學記錄在冊,放置牀頭,你皆可細細觀之,萬勿操之過急。”

“你這孩子佛根深重,若是鑽研佛理,總有一日,你會承三界大道,脫胎換骨;然你喜懸壺濟世,爲師亦不以相逼,只盼你五根清淨,慈悲爲懷,繼爲師所學,傳承衣鉢,爲師定在淨土笑顏耳!”

多羅眨巴眼睛,不解的問,“師父這是要死了嗎?”

閒農柔和一笑,“對,爲師命不久矣!”

多羅詢問,“此間可有治癒之法?”

閒農開懷,“生死長遠無有邊際,無有能知其根源者,一切衆生皆爲無明之所覆蓋,然多羅須知,永斷無明,方成佛道!”

多羅心中一怔,頭低了下去,“多羅明白了,謹遵師命!”

這一日,山頭暖陽,隱處微有孤雲,站身而望,山下松際濤濤。多羅一步一印,滿踩空山落葉,她既不管腳下白石,也不問明夕風雨,只想着,這黃土幾多幸運,堪埋這一片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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