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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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活動室出來時，後背已經溼透了。

趙院長仍然笑眯眯地陪着我。

“祝記者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我連忙搖頭：“沒有，我第一次獨立採訪，有點緊張。”

他笑了笑。

“年輕人嘛，多鍛鍊就好了。”

他說這話時，手輕輕搭在我肩上。

明明只是長輩式的鼓勵，我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因爲我懷裏那隻小熊正在瘋狂發抖。

“離他遠點。”

“他手上有消毒水味。”

“每次地下室開門，都是這個味道。”

我差點把攝像機扔出去。

趙院長帶我去拍孩子們喫午飯。

餐廳裏擺着一排不鏽鋼小碗。

鏡頭掃過去，飯菜看上去很豐盛。

土豆燉肉，青菜蛋花湯，還有一小塊蘋果。

趙院長站在旁邊，笑得溫和。

“我們一直堅持讓孩子喫好，身體好了，將來纔有希望。”

我正準備點頭，兜裏的小熊突然小聲說：

“別拍第一排。”

“拍後廚桶。”

我愣了一下，裝作調整鏡頭，慢慢往後廚門口挪。

一個護工立刻擋住我。

“祝記者，後廚亂，不適合拍。”

她說話很硬，臉上沒甚麼表情。

我慫了。

我本能地想後退。

小熊急得聲音都劈了。

“不能退。”

“她把肉倒進桶裏，孩子碗裏的不是肉。”

我咬了咬牙，硬着頭皮笑。

“主任說公益片要真實一點，我拍個忙碌的後廚鏡頭，顯得你們更辛苦。”

護工還想攔，趙院長卻擺擺手。

“讓祝記者拍吧，我們沒甚麼不能見人的。”

他說得坦蕩。

可我剛把鏡頭伸進去，就看見一個藍色塑料桶擺在角落，裏面是滿滿一桶倒掉的肉和水果。

而孩子們碗裏的所謂燉肉，不過是幾塊帶油星的土豆皮。

我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機器。

護工臉色變了。

趙院長卻嘆了口氣。

“唉，捐贈的食材有時候不新鮮，我們也是怕孩子喫壞肚子，才把不合格的挑出來。”

他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如果不是小熊提醒，我甚至會覺得是自己誤會了。

午飯後，我提出想單獨採訪幾個孩子。

趙院長笑容淡了些。

“孩子們心理敏感，單獨採訪容易受刺激。這樣吧，我安排幾個表現好的孩子配合你。”

很快，三個孩子被帶到鏡頭前。

他們背臺詞一樣說：

“這裏很好。”

“院長爺爺對我們很好。”

“我們每天都喫得飽，睡得香。”

我聽得心口發悶。

輪到圓圓時，她抱着掉耳朵小熊，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我問她：“圓圓，你最喜歡這裏的甚麼？”

她嘴脣動了動。

趙院長站在我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圓圓渾身一顫。

“我最喜歡院長爺爺。”

她說完，眼眶就紅了。

我握着話筒的手緊了緊。

就在這時，活動室裏忽然傳來“嘩啦”一聲。

一盒積木倒了。

護工皺眉要過去收拾。

小熊在我懷裏急急道：“去！”

我立刻說：“我去拍幾個孩子玩積木的鏡頭。”

趙院長看了我兩秒，還是點頭。

活動室裏沒有孩子。

只有那盒倒掉的積木，正歪歪扭扭拼出幾個字。

不是漢字。

是數字。

“負一層，九點半。”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紅黃藍紫的小方塊，喉嚨發緊。

洋娃娃坐在玩具架上，聲音輕輕的。

“姐姐，今晚別走。”

“如果你走了，圓圓就會不見。”

我抬頭看向窗外。

院子裏，圓圓正站在桂花樹下，抱着小熊看我。

那雙眼睛裏沒有求救。

只有習慣了沒人會救她的麻木。

我忽然想起主任的話。

別問多餘的問題。

別給臺裏惹麻煩。

可這一次，我聽見自己心裏有個很小很慫的聲音說：

要不，惹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