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只因高考前收了學生的賀卡，教導主任在年級大會上宣佈我違規收紅包，得停職接受檢查。

“小冉啊，你當了十幾年老師，怎麼能觸碰紅線呢！”

“從今天起，1班有溫嵐接手，你先停職，等風頭過了，再去帶7班。”

我解釋那只是學生送的賀卡，但沒人相信。

看着主任手邊那張優秀教師申請表，我才恍然大悟。

“是因爲溫嵐是校長侄女，優秀教師得給她，所以我必須犯錯停職，是嗎？”

教導主任臉色一僵。

“和這個沒關係，是你自己違反師德！”

我氣笑了。

我幹了十幾年老師，帶的班級次次升學率前三。

現在，因爲一個關係戶，把我調去差班，還給我安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我轉身就走。

“不用停職調查我了，我辭職。”

1

我把教案往辦公桌上一放，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教導主任王主任原本還端着嚴肅的架子，被我這句話砸得瞬間變了臉色。

剛纔還緊繃的嘴角猛地一垮，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攔我，語氣也瞬間軟了下來，沒了剛纔的威嚴。

“張冉，你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意氣用事？”

他壓低聲音，試圖勸服我。

“你在我們學校幹了十幾年，從青澀老師帶到高三金牌班主任，學校對你有感情，你對學校就沒半點留戀嗎？”

我冷笑一聲，看着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只覺得無比諷刺。

十幾年青春耗在這裏，換來的就是莫須有的收紅包罪名，和被關係戶頂替的結局，這就是所謂的感情？

“再說了，學校是站在你這邊的。”

王主任見我不說話，繼續苦口婆心的說：

“要是換別的老師，被舉報收學生紅包，那肯定是直接開除，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學校只是迫於輿論，需要給外界、給家長一個交代，才讓你停職接受調查。”

“這就是做做樣子，等風頭過了，你照樣回來上課。”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威脅的意味：

“你現在辭職，以爲工作那麼好找？”

“你這個年紀，離開體制內，去私立學校人家嫌你年齡大，去培訓機構又不穩定，你下半輩子怎麼辦？”

他的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幾個1班的學生衝了進來，個個滿臉通紅，眼神裏滿是憤怒和不甘。

“主任，張老師根本沒收紅包！”

爲首的班長閉緊眼睛大聲說。

“那是我們全班買的紅色賀卡，裏面就是感謝老師的話，憑甚麼停張老師的職！”

其他學生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們可以作證，那就是普通賀卡，一分錢的紅包都沒有！”

“你們不能冤枉張老師！她帶了我們三年，比誰都負責！”

王主任被學生們堵得啞口無言，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

“你們不好好學習，跑到辦公室來鬧甚麼！”

“還敢頂撞老師，你們這是擾亂學校秩序，不尊師重道！”

“你們是想挨處分，讓你們的檔案上有污點是嗎？”

我心裏一緊。

他這句話分明是在說給我聽。

我若是執意不忍氣吞聲，非要辭職，學生們肯定會把事情鬧大。

到時候學校隨便安個罪名，就能毀了這些孩子的前途。

我不能因爲自己的一口氣，耽誤了 1 班幾十個學生的未來。

他們是我一手帶大的，從高一懵懂入學，到高三即將奔赴考場。

我比誰都清楚他們有多努力，多渴望考上理想的大學。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隨後走到學生身邊，語氣溫柔卻堅定：

“同學們，聽話，先回教室。老師沒事，只是配合學校調查幾天，很快就回去了。”“高考最重要，別因爲老師的事分心，好不好？”

學生們眼裏滿是愧疚和不甘，在我的安撫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辦公室。

學生走後，我轉過身看着王主任。

“我同意接受調查。”

王主任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走出辦公室，迎面就撞上了溫嵐。

她一副爲我擔憂的樣子，說：

“張老師，你放心，1 班我肯定幫你帶好，不會出任何問題的。”

我抬眼看向她。

這個剛過實習期，靠着校長侄女身份就搶走我優秀教師名額、接手我重點班的年輕老師，眼裏的炫耀幾乎要溢出來。

我扯了扯嘴角。

“是嗎？你一個剛過實習期的老師帶尖子班能帶幾個月，我拭目以待。”

2

溫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沒再看她，徑直轉身離開。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 1 班教室。

看見我的瞬間，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學生都抬起頭看着我，眼裏有憤怒，有心疼，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幾個平時調皮的男生，此刻都紅了眼眶，死死咬着嘴脣不說話。

有幾個學生忍不住站起來，想開口說甚麼，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走上講臺，像往常三年來的每一次上課一樣，輕輕敲了敲黑板，語氣平靜地說：“同學們，老師沒事。大家馬上就要高考了，這是你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關，不要被任何事情影響。”

我頓了頓，看着臺下一張張熟悉的臉，心裏泛起酸澀：

“你們跟着我學了三年，基礎紮實，成績穩定，每次模考都穩居年級前三。”

“只要保持現在的狀態，正常發揮，高考一定能考出好成績。”

“老師相信你們，也請你們相信自己。”

臺下一片沉默，有人偷偷抹眼淚，有人用力點頭。

我沒再多說，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只是簡單叮囑了幾句複習重點，便轉身離開了教室。

走出教室，隔壁辦公室的李老師追了出來，拉着我到僻靜處，小聲安慰：

“張姐，我知道你委屈，可溫嵐是校長親侄女，咱們普通老師，根本爭不過人家。”

“忍忍吧，等高考結束，說不定事情就過去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爭不過？

我兢兢業業十幾年，帶的班級次次升學率前三。

省級優秀班主任、教學能手的獎項拿了一籮筐，工資卻還沒剛畢業的溫嵐高。

如今連優秀教師的名額都要被搶走，還要背上收學生紅包的污名，這口氣，我怎麼忍？

只是，現在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開始收拾東西。

下課鈴響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另一位老師臉色難看地走進來，遞給我手機：

“張老師，學校公衆號發通告了，說你違規收受學生紅包，嚴重違反師德師風......”

我沒多少意外，只是沒想到，他們發通告發得這麼早。

我接過手機點開學校公衆號。

醒目的標題掛在首頁，配着我的照片。

文章字裏行間都在坐實我的罪名，把我塑造成一個師德敗壞的老師。

下面的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有不明真相的家長跟着謾罵，也有熟悉我的家長在質疑，可很快就被淹沒。

我的手微微發抖，十幾年的清白，就這麼被輕飄飄的幾行字毀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發現是1班體育委員孫浩發給我一個音頻。

我眉頭一皺。

這小子，竟敢帶手機來學校？

我下意識就要抬腳往1班走。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文字。

【張老師，你不能沒收我手機，我拿手機是來學校聽英語聽力的】

我皺眉，剛想回復讓他遵守校規，下一條消息緊跟着跳了出來：

【剛纔發給你的音頻，你一定要收好，裏面有重大消息，肯定能幫到你！】

3

音頻？

他給我發音頻幹甚麼？

總不會是讓我糾正他英語發音。

我疑惑的要去點接收。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是張冉老師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中年男聲，語氣格外親切。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市二中的校長趙啓明！”

對方笑着說。

“張老師，我可是年年都去挖你，今年你總算肯接我電話了！”

我愣了一下，市二中的趙校長，確實連續三年給我發郵件挖過我。

開出的條件一次比一次優厚，只是我當時覺得在市一中待久了有感情，都婉拒了。

那邊的男人笑了一聲。

“今年這話，我還是得再說一遍：只要你來市二中，條件你開。”

我握着手機，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挖我？

我苦笑一聲：

“趙校長，你消息靈通，我們學校公衆號的通告你應該看了吧？”

“我現在這樣，你還敢挖我過去？”

電話那頭，趙校長的笑聲透着一股坦蕩和毋庸置疑的信任。

“看到了，剛看到。”

他收住笑，語氣變得認真而鄭重。

“但我更相信我的眼睛，和我媽的話。”

“您母親？”

我一怔。

“對，我媽，李秀蘭，退休前是師範學院的教授。你大學時，是她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對吧？”

趙校長的聲音裏帶着自豪。

“老太太在家沒少誇你，說你踏實，肯鑽研，有教育者的良心和熱忱，是她帶過的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學生之一。她看人，從來沒走眼過。”

我的眼眶驀地一熱。

李秀蘭老師，我大學時的恩師，一位嚴謹又慈愛的老教授。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老師還記得我，還會在兒子面前提起我。

“就因爲我老師......您母親對我的評價？”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不全是。”

趙校長很是坦誠。

“張老師，你這幾年的成績，我是實實在在看在眼裏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熱切了幾分：

“市一中最大的優勢，就是有你這個金牌教師撐着高三的升學率。”

“要是你這員大將來了我們二中，嘿，”

他聲音裏充滿了信心。

“省級示範高中評選，肯定就是二中！”

沒等我說話，他那邊匆匆說道：

“張老師，我這邊有個會，不多說了。你考慮好了，隨時來二中找我！”

我握着手機，心裏百感交集。

原來在我被自己奉獻十幾年的學校拋棄時，還有人如此認可我、信任我。

我走出辦公室，來到教學樓樓下的公告欄。

原本掛着我的高三金牌班主任介紹牌已經被撤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溫嵐的照片和簡介。

我抬頭看向辦公室的方向。

溫嵐臉上帶着洋洋得意的笑，被一羣老師圍在中間誇獎。

她餘光瞥見我，立刻推開人羣，朝我走了過來。

“張老師，真巧啊。”

她笑着說。

“晚上老師們非要聚餐，慶祝我評上優秀教師，你也一起去吧？”

“畢竟以後再見，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呢。”

她這話明着是邀請，實則是炫耀，想看着我狼狽不堪的樣子。

我抬眼看向她，平靜地點頭：

“好啊，就當是個散夥飯。”

溫嵐沒想到我會答應，眼裏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又被得意取代，她大概以爲我是強撐體面，臉上的得意更明顯了。

目送她走遠的背影，我拿出手機，找到剛纔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

【趙校長，我考慮好了，我選擇市二中。】

4

晚上的聚餐最終沒喫成。

校長臨時通知，讓溫嵐去參加市裏的教育研討會。

說是重點培養青年教師，機會難得。

我退出工作羣，看見底下的孫浩的頭像，指尖一頓。

下午那通電話一打岔，我都忘記這回事了。

我點進去，點了播放。

音頻裏的聲音很清晰，正是王主任和溫嵐的對話。

“溫嵐啊，恭喜你成功評上優秀教師！”

溫嵐得意的笑聲響起。

“那還不是多虧了主任你的幫忙。”

王主任的聲音帶着諂媚。

“你放心，1班被張冉帶了三年，只要這最後一個多月保持現狀，升學率穩穩地！”

“到時候你聲名大噪，可別忘了在校長面前提提我的功勞......”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映在玻璃上，也映出我冰冷而清晰的倒影。

我心底在憤怒，但我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他們以爲，用學生就能綁住我，讓我忍氣吞聲，讓我自動退出，讓我揹負污名黯然離場。

可惜，這份錄音現在到了我的手裏。

我再也沒有絲毫猶豫，打開學校的教職工系統，鄭重地提交了辭職信。

提交成功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十幾年的重擔。

做完這些，我拿起手機隨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條就是溫嵐發的動態。

照片裏她站在研討會的臺上，拿着話筒，配文：

【有幸擔任優秀教師代表發言，未來繼續努力，不負學校栽培！】

下面是一堆學校領導和老師的點贊評論。

無一不是在誇她年少有爲，前途無量。

我看着刺眼，直接點開她的頭像，選擇了拉黑。

眼不見爲淨。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在家安心休息，陪陪家人，徹底拋開了市一中的糟心事。期間王主任給我打過幾個電話，我都直接掛斷，短信也一概不回。

一週後，我收拾好行李，正式去市二中報到。

趙校長親自在校門口迎接，當着所有教職工的面宣佈：

“從今天起，張冉老師擔任我校高三年級組長，負責高三重點班教學工作！”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所有老師都對我投來尊重和認可的目光。

在這裏，我感受到了久違的重視和公平。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裙帶關係，只有對教學的熱愛和對老師的尊重。

我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帶領高三學生衝刺高考，每天忙碌卻充實。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正在會議室開高三備考會議，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我瞥了一眼，是王主任發來的十幾條微信消息，一條比一條着急。

【張冉！你在哪！趕緊給我回電話！】

【清北大學的招生老師來了，要和咱們學校合作辦名校幫扶培養班！】

【人家點名非要你帶這個班，說只認可你的教學能力。】

【你快接電話！耽誤了大事，你擔待不起！】

消息一條接着一條，轟炸般彈出來。

緊接着，手機鈴聲響起，正是王主任的電話。

我拿起手機，在衆人的目光中，從容地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王主任焦急萬分、帶着氣急敗壞的聲音：

“張冉！你給我立馬到學校來！”

“清北的老師都在會議室等着呢，這個培養班開成了，咱們學校今年就能評上省一級高等高中，你別給我耍脾氣！”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陽光，語氣慢悠悠，卻帶着十足的底氣：

“主任，不好意思，我半個多月前就提交辭職書了，你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