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我是錦衣衛養的外室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一章

我是錦衣衛指揮使陸崢養在籠裏的替身外室。

他爲了迎娶內閣首輔的孫女,親手端給我一碗墮胎藥。

我笑着飲盡毒藥,當着他的面從建文帝避難的浮橋上跳了下去。

屍骨無存。

後來聽聞那個S伐果斷的陸閻王瘋了。

他日夜跪在雙鳳寺支遁祖師像前,磕頭磕到頭破血流,只求能見我一面。

直到他在太倉最繁華的酒樓上,看到我挺着孕肚,嬌嗔地靠在當朝太子懷裏喂葡萄。

陸崢眼眶赤紅,瘋了似地衝上來。

我驚恐地縮進太子懷中。

"殿下,這個滿身血腥味的瘋子是誰啊?"

......

"喝了它。"

陸崢把那碗藥擱在桌上,藥氣濃烈得燻人。

我看着那碗藥,又看了看他。

他穿着緋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眉目英挺。

"甚麼藥?"我問。

"落子湯。"

三個字,輕飄飄的。

我的手不自覺捂上了小腹。

那裏剛剛有了動靜,太醫院的孫太醫前日偷偷替我診過脈,說是兩個月了。

我還來不及歡喜。

"陸崢,我懷了你的孩子。"

"我知道。"他端起那碗藥遞到我面前,"所以才讓你喝。"

我接住碗,手腕在抖。

"首輔沈家的聘禮已經下了,大婚定在臘月。"

陸崢背過身,語調平得跟在衙門口點卯似的,"沈家的孫女出身清白,這樁婚事不能有任何污點。"

污點。

我低頭看了看碗裏那碗黑水。

原來我肚子裏這塊血肉是污點。

"陸崢,我跟了你三年。"

"所以我才保你。"

他轉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張田契,"太倉城外八十畝良田,宅子也買好了。喝了藥,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八十畝地,一條命。

他替我算得清清楚楚。

我端起碗,仰頭灌了下去。

藥汁又苦又腥,嗆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陸崢看着我喝完,伸手想接碗。

我把空碗摔在地上,碎了滿屋。

"謝大人賞。"

他皺了皺眉,轉身就走。

飛魚服的下襬從門檻掃過去,門"吱呀"關上了。

我跪在滿地碎瓷中間,把手指伸進嗓子眼。

一口一口,全吐了出來。

我沒那麼蠢。

藥灌進嘴裏的時候,我是用舌根堵住了咽喉的。

三年來被困在這座宅子裏,我唯一學會的本事,就是怎麼在陸崢面前演得天衣無縫。

那碗藥,一滴都沒嚥下去。

但還不夠。

我得死。

死在他面前,死得乾乾淨淨,連骨頭渣都不給他留。

只有"死了"的沈念卿,才能真正活下去。

太倉城北有座浮橋,相傳是建文帝南渡避禍時走過的,橋下就是婁江入海口,水流湍急,落下去連屍首都撈不着。

我在這座城被困了三年,每一條街、每一座橋、每一處能逃命的暗道,我都刻在了腦子裏。

浮橋下游三十丈處,有一片蘆葦蕩。

2

第二天,陸崢帶我去太倉的南碼頭。

名義上是讓我最後遊覽一趟太倉,實則是安排人把我送走。

他身邊跟了四個錦衣衛的校尉,都是他的心腹。

馬車路過浮橋時,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橋下翻湧的江水。

"停車。"

陸崢騎馬在前,勒住繮繩回頭看我。

"我想在橋上站一會兒。"

我笑了笑,"聽說這是建文帝當年走過的橋,我來太倉三年,還沒上去過。"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我提着裙襬上了橋。

風很大,吹得我裙襬翻飛。

陸崢在橋頭下馬,遠遠看着我。

"念卿,別站太遠。"

他叫了我三年的名字。

我走到橋中間,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水面翻着白沫,聲勢駭人。

但我盯的是下游三十丈外那片青黃的蘆葦。

風向是西北的,跳下去之後水流會把我往東南推。

三十丈,正好。

"陸崢。"我轉過身靠在欄杆上,朝他笑。

他皺眉,朝我走了兩步:"下來。"

"我再問你一次,"我的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這三年,你對我有沒有過一絲真心?"

他頓住了。

沉默了三息。

"有過。"他說。

我點了點頭。

翻身躍下了欄杆。

身後有人大喊,有人尖叫,有人飛奔過來。

但來不及了。

墜落的時候,風灌進我的嘴和鼻子。

在入水前,我把身體調整成腳先入水的姿勢,雙臂夾緊頭部。

砸進水裏的那一刻,我的耳膜差點被震破。

江水冰冷刺骨,卷着我翻滾,浪把我按下去又抬起來。

我不掙扎,只管閉氣。

水流推着我往下游走,速度比我預想的還快。

直到蘆葦撞上了我的後背。

我一把抓住葦杆,死死攥緊,整個人縮進了那片齊人高的蘆葦叢中。

頭探出水面的那一瞬,我拼命吸氣,肺像被火燒。

遠處浮橋上傳來嘈雜的聲音。

"指揮使!水太急了,人沖走了!"

"下去找!"

那是陸崢的聲音,像是喊破了嗓子。

我聽見撲通撲通好幾聲,是校尉們跳水了。

但他們跳的是橋正下方。

沒有人朝下游看。

我的臉貼在水面上,只有鼻尖露在外面。

我在蘆葦蕩裏泡了整整兩個時辰。

直到天徹底黑了,橋上的火把光也沒了,我才從水裏爬上岸。

渾身打着擺子,牙齒咬得咯咯響。

但我活了。

我和肚子裏的孩子都活了。

3

我在蘆葦蕩邊上的爛泥地裏趴了一夜。

天矇矇亮的時候,有人拿斗笠擋住了我頭頂的露水。

"姑娘,你還活着?"

我抬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蹲在面前。

青衣布袍,腰間繫着塊舊玉佩。

但那塊玉的成色,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

"你是誰?"我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路過的。"他把斗笠往我頭上壓了壓,"先喝口水。"

水囊遞過來,我沒接。

"我不認得你。"

"我也不認得你。"他蹲在那裏,語氣平和,"但婁江口跳下來沒死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渾身一僵。

"別怕。"他站起來,朝身後招了招手,從樹叢後面走出四個便衣侍衛,"我的人昨晚就在江邊了。錦衣衛那幾個校尉撈了半夜沒撈着人,今早已經回去覆命了。"

他蹲回來,跟我平視。

"陸崢已經信你死了。"

他認識陸崢。

我裹緊身上溼透的衣裳,渾身發冷。

"你到底是誰?"

他笑了笑,把腰間那塊舊玉翻了個面,玉背刻着一條五爪金龍。

太子。

當朝太子朱慎。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殿……殿下!"

"少跪。"他按住我的肩,"你身子不好,跪甚麼。"

我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護着小腹的手。

"陸崢讓你打掉的?"

我沒答。

"那藥喝了沒有?"

"沒喝。"

"聰明。"他站起身來,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我這次微服來太倉,是查婁東漕運的賬。沒想到還撿了個人。"

他說"撿"。

這個字眼讓我覺得輕鬆了一些。

"我可以幫殿下做事。"我開口。

他挑了挑眉。

"我在陸崢身邊三年,錦衣衛的很多信息我都知道。"我的聲音很穩,"殿下在查漕運,繞不開錦衣衛的眼線。我能幫你避開他們。"

太子沉默了一息。

"你跟陸崢甚麼仇?"

"他S了我的孩子。"

"你不是說沒喝藥嗎?"

"他端過那碗藥的時候,孩子的父親就已經死了。"

太子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

他伸出手,把我從爛泥地裏拉了起來。

"跟我走。"

4

太子的人把我安置在太倉城外的一座莊子裏。

大夫來把過脈,說孩子沒事,但我在冰水裏泡了太久,寒氣入骨,需要好好調養。

我躺在乾淨的被褥裏,第一次沒有聽見院門上鎖的聲音。

在陸崢那裏的三年,每天夜裏,門閂落下的那聲"咔噠"是固定的。

像是在提醒我,你是關在籠子裏的。

第三天,太子來了。

他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翻着一本賬冊,頭也不抬地說:

"陸崢派了二十個人在婁江下游搜屍,連續撈了三天。"

我端着藥碗的手停住了。

"搜到了一具女屍,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太子翻了一頁賬冊,"他的人認了,說是你。"

我垂下頭,沒說話。

"他當場就跪在江邊了。"

太子的語氣很淡,"跪了一個時辰,他手下的人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我把碗裏的藥一口灌完,苦得舌根發麻,"跟我沒關係了。"

太子合上賬冊,打量了我兩眼:"你恨他?"

"沒有。"

"那叫甚麼?"

"死心。"

太子沒再追問。

他把一份太倉漕運的暗賬遞給我,裏面牽扯到內閣首輔沈翊的三個門生。

"這三個人掌着太倉的鹽引和糧稅,每年從漕運裏撈的銀子不下百萬兩。但錦衣衛一直替他們遮着。"

"陸崢要娶沈翊的孫女。"我接過去,掃了幾行,"這樁婚事是結盟。沈翊要錦衣衛不查漕運,陸崢要入閣的路。"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既然知道,那你幫我拆了這條路。"

"怎麼拆?"

"錦衣衛在太倉有多少暗樁?"

"十七個。"

"你都知道?"

"名字、住址、接頭暗號,我都記着。"

太子的手指停了,"你怎麼記的?"

我放下藥碗,"他從來不覺得一個外室值得防備。"

院子裏安靜了一息。

太子笑出了聲,笑得很輕:"陸崢這輩子栽的最大跟頭,只怕就是你。"

從那天起,我替太子整理錦衣衛的情報網。

十七個暗樁的位置被我逐一標註在輿圖上。

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裏存了三年,現在全變成了刺向沈翊和陸崢的刀。

我不是要報復。

我只是不想再做籠子裏的鳥了。

5

太子在太倉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每隔三五天就來莊子上坐一坐。

有時是議事,有時甚麼正事都不說,就坐在院子裏看我曬太陽。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四個月的時候,孩子第一次踢了我一腳。

那天太子正好在。

我"嘶"了一聲,手按住肚子。

他放下茶杯:"怎麼了?"

"動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欲言又止。

"想摸嗎?"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說出這句話的。

他走過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堂堂太子,居然手足無措。

我拽住他的手腕,按在肚皮上。

正好孩子又踢了一下。

太子的手一抖,整個人僵在那裏。

"這力氣不小。"他說。

"像他娘。"我說。

太子抬頭看我,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等殿下扳倒沈翊,我就帶孩子走,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過日子。"

"太倉不行嗎?"

"太倉有陸崢的影子。"

他收回手,坐回石凳端起茶,半天沒喝。

"跟我回京吧。"

我以爲他在說公事。

"京城更危險,陸崢的人......"

"我的意思是,跟我回東宮。"

我呼吸一滯。

"殿下,我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外室,還懷着他的......"

"他的甚麼?"

太子打斷我,語氣有了棱角,"他親手端藥要S的東西,還算他的?"

那個"東西"字眼讓我攥緊了拳頭。

太子察覺到了,緩了語氣:"我說錯了,我不該用那個詞。"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念卿,這個孩子他不認,我認。"

我說不出話。

這三年裏,從來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我認"。

陸崢說的永遠是:

"不該有"。

"不能留"。

"處理掉"。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鼻子酸得厲害。

那天太子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扔下一句:"我不急,你慢慢想。"

然後大步走了。

我站在窗後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莊子門口,手心裏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讓侍女去傳話。

"告訴殿下,我想喫京城的驢打滾。"

太子的回信很快送到了。

只有四個字。

"收拾東西。"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