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去找媽媽的那天，她慌亂地塞給我一百塊錢：“別讓他們看見你，找你爸去。”

我知道，媽媽離婚後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寶貝，她不要我了。

可我不傷心，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我驕傲地仰起頭：“我不喜歡你，我決定讓爸爸養我。”

我穿着磨破了洞的鞋子，辛辛苦苦走到爸爸家裏，新媽媽一眼就心疼起來。

“可憐的小寶貝，怎麼一個人走這麼遠，餓了嗎？”

我喜歡聽她叫我小寶貝，因爲奶奶以前也是這麼叫我的。

我有了新衣服新鞋子。

新的家。

爸爸和新媽媽都對我很好，直到弟弟要搶我手上的紅繩，我不肯，他哇的一聲就哭了。

新媽媽連忙去哄他，爸爸把我推搡出門，怒吼道：“你跟你那個媽一樣，都是白眼狼。你個沒人要的垃圾！”

1.

“小孩子不懂事，你別亂說！”繼母吼住爸爸，又柔聲哄我回來。

可是看着爸爸和弟弟虎視眈眈的眼神，我一直以來假裝的幸福，終於碎了。

別人都跟我說，媽媽不要我，爸爸也不要我，他們有了新家，就不要我這個累贅了。

我以爲我運氣好，繼母喜歡我，我可以留在這裏。

可是我錯了，即使我留下，也不是“家人”。

而是個被收留的“垃圾”。

爸爸和繼母哄着弟弟出去喫肯德基，我聽着他們遠去的聲音，臉上忽然涼涼的。

爸爸推我那一下不重的，我怎麼就哭了呢？

我握緊手上的紅繩，幸好爸爸媽媽沒有幫着弟弟搶這個，這是奶奶給我的唯一遺物了。

不值錢，只是端午節時奶奶親手做的紅繩。

她說：“給你太貴的東西會被人搶走，這個你戴着，以後奶奶不行了，你當個念想。”

她背對着我流眼淚：“你爸爸媽媽有了新家，都不要你，奶奶走了以後，你怎麼辦呀？”

繼母接納我的時候，我對着天上的星星偷偷說話。

沒有哦，我過得很好，我融入了爸爸的新家，奶奶你在天之靈可以安息啦。

可是剛纔，沒有一個人向着我，他們去喫肯德基，沒有叫我。

我可以在這個家生活下去，但我不是他們的“家人”。

那我可以走的，我想要一個家，而不是一個房子。

沒錯，我想要一個家，纔不是因爲我害怕被人趕走。

只有奶奶在的地方，纔是我的家。

我慢慢收拾屋子裏的東西，我沒有行李箱，拿了一個結實的糕點袋子。

把東西一件一件往裏裝。

繼母在我剛來時送我的紅色毛衣，弟弟送我的一幅畫，上面畫着姐弟倆手牽手。

我穿上最常穿那件黑衣服，還有一條兔絨圍巾。

天冷了，我是個很聰明的七歲寶貝，我會照顧自己，不會讓自己凍到。

我沒拿太多，我怕他們說我偷東西。

我在房子裏找了一大圈，最後，我拿走了奶奶的牌位。

當年在法庭上，爸爸媽媽都不想要我，只有奶奶想收留我。

法官不同意，說奶奶不是第一監護人，不能給她。

奶奶當時哭得上不來氣：“我又沒有想要房子和錢，我也沒有跟他們去搶，是他們兩個都不要小寶的，別人不要的爲甚麼我都不能要？”

後來我就跟着奶奶走了。

奶奶說過，她不想認爸爸這個兒子，逢年過節也不要他回去看她。

所以，奶奶的牌位，我拿得理直氣壯。

這不是偷。

我要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收拾完東西，我又慢吞吞洗了個澡，把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把沙發櫃子都擦得乾乾淨淨。

我還把家門口鞋櫃裏的鞋子拿出來，一個一個挨着擦乾淨。

做完這些，我終於沒甚麼可做的了。

我在拖延時間嗎？我問自己。

也許他們回來時會給我帶個蛋撻，會跟我說“爸爸媽媽錯了，是弟弟跟你搶東西”。

會抱抱我，會跟我說：“小寶貝別傷心，明天爸爸媽媽送你去上學，給你買好喫的東西。”

回過神時，我垂下了嘴角。

只是幻想啊。

算了，爸爸說得對，我只是一個沒人要的垃圾，識趣的就該自己離開，而不是等着被人掃地出門。

我抱着糕點袋子出了門，外面寒風瑟瑟，細小的雪花直往我脖子裏鑽，兔毛圍巾都擋不住。

小區樓下的花園裏，那棵我在勞動節和繼母他們一起種下的小樹，光禿禿的左右搖曳。

它在跟我說拜拜。

我好像聽到它說：“還回來喫飯嗎？”

“不了。”我輕輕在心裏回答它，“不回來啦。”

不是他們把我掃地出門，是我自己要去尋找真正的家人。

我循着記憶往奶奶在的村子裏跑，一條街又一條街，一個紅綠燈又一個紅綠燈。

不知走了多久，又累又餓，突然有個騎摩托車的人撞了我一下，把我手裏的糕點袋子撞到地上。

“會不會看路啊！”那人怒罵一聲，扭頭走了。

我心中卻忽然尖叫起來。

不要！

刺眼的燈光從遠處照過來，我的糕點袋子要被車輪壓過去。

不可以！

我甚麼都沒有了，那個袋子裏，是我的全部。

天地之大，我擁有的，只有那個袋子。

猛烈的剎車聲響起，車輪悲鳴着劃過地面，我甚麼也沒攔住，只是自己輕輕飛了起來。

世界在我眼前畫了個弧線。

我的鞋子掉了，那是繼母給我買的鞋子，爸爸會不會怪我浪費東西？

好像過了好幾個小時那麼長，我終於咚一聲落在地上。

腳步聲，喊叫聲，還有救護車疾馳而來的聲音。

我閉上眼。

還回來喫飯嗎？

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