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深夜，傅齊琛回來了，從背後輕輕擁住許知意。

他側過頭，溫熱的呼吸靠近她頸側，似乎想落下一個吻。

目光觸及她頸側凹凸猙獰的肉紅色疤痕時，他的動作一頓。

吻最終偏離，輕輕落在她光滑的耳畔。

那一瞬的猶豫，像一根刺，扎進許知意心裏，小腹傳來隱隱的墜痛。

“在看甚麼？”傅齊琛的聲音依舊溫和。

“沒甚麼。”許知意合上文件夾，將“離婚協議書”幾個字蓋在下面。

傅齊琛卻伸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捂住她的眼睛。

“閉上眼，跟我來。”

他帶着她走到客廳中央，“慶祝我們的寶寶二十五週，給你準備了驚喜。”

他鬆開手。

滿室猩紅，撞入眼簾。

鋪天蓋地的紅玫瑰，嬌豔欲滴，濃烈到幾乎刺痛眼睛。

傅齊琛從背後重新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喜歡嗎？”

喜歡嗎？

喜歡紅玫瑰的是許幼薇，從來不是她。

她愛芍藥，傅齊琛卻一次也沒記住。

她勾起脣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喜歡。”

傅齊琛似乎鬆了口氣，手臂緊了緊，趁勢開口：“知意，薇薇她現在......記憶停在五年前，只認我。”

“在她面前，我可能需要暫時扮演她男朋友的身份。你就說......你丈夫出國，我受他所託，暫且看顧你們。等她情況穩定......”

話音未落。

“嘩啦！”

許知意猛地揮開他的手，抓起最近的一捧玫瑰，狠狠砸在地上。

花瓣零落，汁液濺開。

她像是瘋了一樣，將那些怒放的紅玫瑰一捧捧抓起，摔在地上，用腳碾爛。

“許知意！”傅齊琛驚怒，試圖抓住她。

她卻猛地停下，轉過身，雙手抓住自己高領家居服的衣襟，用力向兩邊扯開。

釦子崩落。

從脖頸下方，再到胸前大片肌膚，猙獰皺縮的燒傷疤痕，觸目驚心。

她的聲音顫抖：“你看清楚！這些疤！”

“每一次你碰我，甚至不敢開燈！我無論冬夏，都要裹着絲巾圍巾！我再也不能穿裙子，我甚至......不敢照鏡子！”

“這些都是拜誰所賜？是許幼薇！”

她指着滿地狼藉的紅，又指向自己胸口：“你喜歡紅玫瑰？你看，現在它像不像當年硫酸潑下來，我皮膚爛掉的樣子？”

傅齊琛臉色驟變，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接她回來？我們三個人一起過？”許知意笑了起來，眼淚卻瘋狂湧出。

“因爲她失憶了，所以她對我的傷害就可以一筆勾銷？因爲她不記得了，所以我活該承受這一切，還要笑着看她佔據我的丈夫、我的家？”

“我做不到！”她嘶吼，渾身都在抖。

“我這些年的愛，我的堅持，算甚麼？”她聲嘶力竭，“廉價！可笑！一文不值！”

傅齊琛臉上血色盡失。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知意，她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和她計較這些除了刺激她病情，有甚麼用？我們......”

“我們？”許知意打斷他，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

她看着眼前這個她拼盡一切纔得到的男人。

“傅齊琛，”她輕聲說，帶着無盡的疲憊和失望，“你真讓我噁心。”

傅齊琛被她眼神裏的空洞刺得心慌，狼狽地別開眼。

“好。”許知意點點頭，慢慢將扯開的衣襟攏好。

“你可以把她接回來，那我走。”

“知意！”傅齊琛終於慌了，抓住她的手腕，“你別鬧了！你還懷着孩子！”

“放手。”許知意看都不看他，打開衣櫃，拿出行李箱。

“許知意！”傅齊琛看着她真的在收拾，心慌意亂變成了失控的惱怒。

“你非要這樣嗎？用這種方式逼我？她現在是個病人！失去記憶，一無所有，你讓我怎麼辦？”

“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考慮過孩子？”

許知意終於停下，抬頭看他。

“你的感受？”她輕輕重複，然後點了點頭，“好，我考慮。所以，我把位置讓出來，讓你好好照顧她。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傅齊琛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我只是暫時照顧她，等她好了......”

“她不會好了。”許知意合上行李箱，站起身。

“傅齊琛，你心裏清楚。只要她還需要你，你就永遠放不下。而只要我還在......”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我就永遠忘不掉。”

她提起並不算重的行李箱，繞過他，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