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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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我被困在靖安侯府的迴廊下。

趙衍撐着那把烏骨油紙傘匆匆而來，傘骨卻傾向他身側那個素衣女子。

“阿檀體寒，沾不得雨。你在此候着，我送她回暖閣再來接你。”

我看着他半邊肩頭被雨浸透的玄色錦袍。

何其熟悉。

當年靖安侯府落難，滿京城無人援手。

是我燕家散盡半數家財，替他撐過了那三年。

那時他也撐着這把傘，把我護在身後，對天起誓：“此生不負。”

時過境遷，誓言比紙還薄。

“不必了。”

我伸手摘下發間的赤金步搖，隨手扔進廊外的積水裏。

“侯爺的傘太窄，遮不住兩個人，何必強撐。”

我赤足踏入雨中。

青石階上的碎石硌得腳心刺痛，雨水灌入眼眶。

我自幼金尊玉貴，他最是清楚。

可他只喊了一聲“知寒”，便再無下文。

身後那女子輕呼：“衍哥，姐姐是不是生氣了？都怪我......”

我沒回頭。

......

回府時，渾身溼透。

我母親從佛堂出來，看見我的腳，她臉色鐵青。

我蹲下身去拿木屐，腳底被磨破一塊，血絲混着雨水淌在白玉地磚上。

“母親，明日替我備一份退婚書。”

“還有，當年借給趙家的三十萬兩白銀，按契書所寫：婚約若廢，七日內歸還。”

我母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我兒總算睜眼了。”

半個時辰後。

趙府來人。

“燕小姐，侯爺命奴才來取那套祖母綠的翡翠頭面。”

福順站在廊下。

他是趙衍的貼身小廝。

福順連傘都沒收，雨水滴在燕家的紫檀木地板上。

他連腰都沒彎。

“侯爺說了，白姑娘要赴長公主的賞花宴。”

“她初來乍到，沒有像樣的首飾壓陣。”

“那套頭面放着也是放着，借給白姑娘戴一日，也是物盡其用。”

半夏端着熱水盆從裏間出來。

聽到這話，盆底磕在木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放肆。”

半夏指着福順的鼻子。

“那是我家小姐祖母留給小姐的遺物，你也配張口借？”

福順撇了撇嘴。

“半夏姑娘火氣別這麼大。”

“侯爺原話交代了，燕小姐向來端莊大度，定不會爲了一套首飾跟白姑娘計較。”

我靠在軟榻上，端着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

“端莊大度。”

我輕聲重複這四個字。

七年。

這四個字，我把自己鎖在靖安侯府未來當家主母的規矩裏。

趙衍落魄時，我端莊大度地拿出嫁妝替他打點上下。

趙衍如今得勢了，我還要端莊大度地把祖母的遺物拱手讓人。

我放下茶盞。

“半夏，把那傳音玉蟬拿來。”

半夏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巴掌大的白玉蟬。

這是我燕家商隊前些年從西域修道者手裏天價買來的法器中的一種。

裝入玉石，方圓五里內便可隔空對話，甚爲精巧。

趙衍也有一隻。

“知寒。”

趙衍的聲音透過玉蟬傳出。

“福順到了吧。”

“阿檀隔幾日要去長公主府，她膽子小，怕被人看輕。”

“你那套翡翠頭面成色極好，借她戴一日，算我欠你個人情。”

我看着自己纏滿白布的腳，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在雨中丟下我的時候，沒有問我冷不冷。

現在開口，只爲了他的阿檀有沒有首飾戴。

“趙衍。”

我靠回引枕上，聲音很輕。

“那是我祖母留給我的遺物。”

玉蟬那頭沉默了一瞬。

隨即傳來白檀細弱的聲音。

“衍哥，算了吧。”

“知寒姐姐若是捨不得，我稱病不去就是了，萬不可因爲我傷了你們的情分。”

趙衍的語調沉了下來。

“知寒，你以前沒這麼小氣。”

“不過是個死物。”

“阿檀孤苦無依，我受故人所託照顧她，你爲何總是處處針對她？”

我看着站在廊下的福順。

他的嘴角掛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連一個奴才都看得出來，我在趙衍心裏，已經不如那個孤女了。

“是啊，不過是個死物。”

我端起茶盞，拂去水面上的浮沫。

“既然侯爺這麼大方。”

“不如把你名下城東那間當鋪，過戶到我名下。”

“反正不過是間鋪子，你借我幾日如何？”

玉蟬那頭的呼吸一滯。

城東當鋪是趙家如今最賺錢的營生。

“燕知寒，你不可理喻！”

趙衍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阿檀只是借戴一日，你扯甚麼當鋪？”

“你非要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

我吹了吹茶水。

“半夏，送客。”

福順急了，往前邁了一步。

“燕小姐，侯爺吩咐了，奴才今日必須把頭面帶回去。”

“您若是不給，奴才沒法交差。”

半夏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福順捂着臉，愣在原地。

“燕家的臉面，也是你一個奴才敢落的？”

半夏冷冷地看着他。

玉蟬裏傳來趙衍夾雜着怒火的質問。

“燕知寒，你在打誰？”

“哦，半夏替我打了只欺人的狗。”

我拔出玉石，斷了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