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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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裏說，我表哥林聰從火場救了十條人命。

可我手機裏存着五年前他葬禮的照片——棺材是新打的，我親手扶的靈，夜裏摸黑埋進梧桐鎮的後山。現在，那個墳頭草都三米高的人，正在呼吸機裏喘氣。

ICU外聚着形形色色的人。

我和爸媽也在其中。我實在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問我媽：“這真是我哥？他不是早死了......”本來參加同輩人的葬禮就足夠印象深刻的了，他還是因爲艾滋病病發死的，那就更難忘了。

沒等我說完，姥姥一巴掌就打了過來。她咬牙切齒，惡狠狠地揪住我的劉海，使勁地往下拽。

“誰教給你咒你哥的？誰這麼不要臉，咒我們林家斷香火？”姥姥抓着我，瞪着我爸，“自己沒本事要兒子，怨得了誰？”

“媽！”

我大聲呼救。

我媽無動於衷。

她平日裏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媽媽，可一旦遇到姥姥家的事，就會變成另一個人，冷漠、無情、麻木，唯命是從。

幸好在場還有許多記者和自媒體播客，在他們鏡頭的威懾下，姥爺把我姥姥扯開了。我擺脫了肉體上的疼痛，但鏡頭們蜂擁而至。

憑藉姥姥剛纔的兩句模棱兩可的話，這羣人不知道腦補出了甚麼東西，張嘴就問我們家和姥姥家是不是有陳年舊怨，還問我爸是不是重男輕女，有沒有家暴史。

我瘋狂搖頭否定，可他們跟看不見一樣，把大大小小的鏡頭硬往我臉上懟。

我惶然無措，孤立無援，刺眼的鎂光燈晃我頭暈腦脹。

“各位自媒體的同志們，”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擋在了我面前，“網絡並非法外之地，毫無根據的報道就等同於造謠，望諸位牢記底線思維。”

他寬闊的後背像座山。

“行李箱是你的嗎？”

“是是。”

“我先送你回家。”

“謝謝......”我腦筋一抽，“警察叔叔。”

“叫我陳鋒就行。”

他護着我上了他的黑色轎車，把行李放進後備箱。他一腳油門，載着我遠離了喧囂的醫院。

緊張和焦躁從身上脫落後，我這才得以仔細打量身邊的陳鋒，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睫毛很長。

心臟突然怦怦亂跳。

“唐川穎，”他緊盯着前路，自顧自開始說，“在南大的金融繫上學，今年大四，從小就品學兼優，在大學裏的成績也不錯，還當了三年的學習委員。”

心臟突然不敢跳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在這個陌生人的掌控之中了。

他像是會讀心術一樣，亮出警官證。

“別怕，就是有點問題想跟你求證。”

“你這算綁架嗎？”

“綁架的前提是限制人身自由。”

“停車。”

他把車停在了路邊。

我下了車，趕在他繞到我這邊之前掏出手機，果不其然我媽給我發了一連串的警告，讓我甚麼也別對警察說。

“你不覺得奇怪嗎？”

陳鋒沒有繞過來，只是站在車頭跟我喊話。

一個五年前下葬的人重現人間當然奇怪，但他既然活着就說明當年就沒死，至於其中緣由大概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一個從小自私自利，長大無所事事的人，突然間在面對火災的時候，成了不顧生死救人的英雄。”

“良心發現！”我不自覺拔高了聲音，“他畢竟......”

“有艾滋病，對吧？”

看樣子他已經把我們的情況摸排清楚了。

我把行李箱拿出來，立即用手機打了車。

“你還沒進過社會你不清楚，”陳鋒緩步來到我面前，“絕症不會讓人變得良善，相反，它會把人變成怪物。”

“我真甚麼也不知道。”

“趙媛慧在哪？”

他突然靠近，把我嚇得一愣。

好在網約車及時趕到，我匆忙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