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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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媽媽把外婆包的糉子擺上桌，沒有一個人伸手。

奶奶夾起一個糉子，又嫌棄地丟回盤子裏。

“這葉子洗乾淨了嗎？鄉下水溝邊摘的吧？”

姑姑捂着嘴笑：“嫂子，你媽也太會省錢了，拿這種東西打發我們顧家人。”

爸爸顧承澤拍了拍媽媽的肩。

“知意，別往心裏去，他們也是爲安安好。”

可我剛咬下一口糯米，腦子裏突然響起爸爸的聲音。

【正好借糉子鬧一場，讓她媽以後少來。一個鄉下老太太，天天往城裏鑽，丟人。】

我愣住了，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裏鑽進來的，像有人把一句話直接塞進我腦子裏。

我嚇得連糉子都忘了咽。

媽媽低聲說：“媽包了一夜，凌晨四點坐車送來的。”

奶奶冷笑：“她願意作秀，誰逼她了？我們家不缺這口喫的。”

爸爸皺眉：“你別總拿你媽的苦綁架我。”

可我又聽見他心裏補了一句。

【要不是她媽還有套拆遷房，我早離了。】

媽媽的臉一點點白下去，她彎腰替我扣好衣服。

“安安，跟媽媽走。”

爸爸終於不耐煩。

“你今天敢走，就別回來。”

媽媽回頭看他，笑了一下。

“放心，這次我不是賭氣。”

......

客廳裏一下安靜了。

電視裏還在放端午晚會，主持人笑着說闔家團圓。

可我們家桌上，沒人覺得團圓。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沈知意，你又鬧甚麼？大過節的，給誰擺臉色？”

媽媽沒有回答。

她拿起我的小書包，又把桌上那袋沒拆開的艾草香囊塞進去。

那是外婆給我縫的。

綠色小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繡着一個“安”。

姑姑翻了個白眼。

“嫂子，你媽送這些破爛也就算了，你還真當寶？”

我聽見姑姑心裏說：

【最好趕緊滾，媽說了，等她走了就讓哥把老房子哄過來，給我家明明做學區房。】

我猛地看向她。

姑姑還在笑，臉上塗着很紅的口紅。

原來她們都惦記外婆的房子。

我攥緊書包帶。

“姑姑，這是外婆給我的，不是破爛。”

姑姑臉色一變。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奶奶立刻接上。

“就是，鄉下老太太帶出來的孩子，一點規矩都沒有。”

媽媽把我拉到身後。

“媽，安安不是沒規矩，是你們說話太難聽。”

奶奶像是聽見了笑話。

“我難聽？我說錯了嗎？她外婆每次來，不是帶鹹菜就是帶糉子，一身土腥味，往沙發上一坐，我都得擦半天。”

爸爸沉下臉。

“知意，媽年紀大了，你少頂嘴。”

我聽見爸爸心裏很煩。

【真麻煩。今天本來想好好談拆遷款，她非要鬧。先壓一壓她，晚上再哄。】

媽媽看着爸爸。

“顧承澤，你也這麼想我媽？”

爸爸皺眉。

“我沒這麼說。”

我忍不住抬頭。

“可是爸爸心裏就是這麼說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爸爸臉色一僵。

“安安，你胡說甚麼？”

我張了張嘴，我想說，我聽見了。

我聽見你嫌棄外婆，也聽見你想要她的房子。

可媽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

“安安，不說了。”

爸爸像終於找到機會，冷笑一聲。

“沈知意，你現在連孩子都教會撒謊了？”

奶奶立刻指着媽媽罵。

“我就知道！你天天在孩子面前說我們壞話，怪不得安安越來越不像顧家的種。”

媽媽的眼神冷下來。

“媽，安安是我女兒，不是你們顧家的物件。”

奶奶氣得站起來。

“你再說一遍？”

爸爸走到媽媽面前，壓低聲音。

“沈知意，你非要把大家都弄得難看？”

媽媽看着他。

“是你們讓我難看了七年。”

爸爸一愣。

這句話像一根針，把屋子裏的熱鬧扎破了。

媽媽說：“我媽每年端午包糉子，中秋做月餅，冬至送餃子。你們一邊嫌棄，一邊喫完還要說她寒酸。”

“顧承澤，我以前忍，是覺得一家人不用計較。”

“現在我不想忍了。”

爸爸臉色難看。

“就因爲幾個糉子？”

我聽見他心裏又說：【女人就是小題大做。等拆遷款到手，她愛走不走。】

我突然大聲說：“不是幾個糉子！”

眼淚一下衝出來。

“外婆手都磨破了，她包了好多好多，還說爸爸工作辛苦，多放了肉。”

客廳更安靜了，姑姑小聲嘀咕。

“誰稀罕。”

媽媽沒再看他們，她牽着我往門口走。

爸爸伸手攔住。

“沈知意，今天你要是敢走，離婚可以，安安留下。”

我嚇得抱緊媽媽，媽媽把我護到身後。

“顧承澤，你碰她一下試試。”

爸爸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怒氣。

“你以爲你帶得走？你沒有工作，靠你媽那點退休金，能給安安甚麼？”

媽媽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輕。

“至少我不會把她外婆的一夜辛苦，扔在桌上羞辱。”

門打開時，樓道里的風吹進來。

媽媽牽着我走出去。

身後，奶奶還在罵。

“走了就別回來！我看你能硬氣幾天！”

我回頭看了一眼，爸爸站在燈下，臉色很沉。

可他心裏只有一句話。

【先讓她鬧，明天拿安安逼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