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高考過後，媽媽送妹妹一個LV包包，送我的卻是一張丟失的准考證。

“時雨啊，你的准考證昨晚媽媽在沙發底下找到了......”

“雖然你今年沒能和妹妹一起參加高考，但別灰心。”

“這張准考證就當是警醒你，明年再戰高考時別再粗心大意。”

眼前的准考證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那是隻有媽媽的香包纔會有的味道。

“你放心，等你明年復讀考上好大學，媽媽也會送你一個包包的。”

我諷刺的笑出聲，復讀？

她還不知道，我已經保送了清北。

這次去參加高考，只是怕妹妹知道後心裏不平衡，怕她考不好，所以陪她走個過場。

既然媽媽藏我的准考證，來託舉妹妹的優秀，

那這親情，我也不稀罕了。

1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包氣息。

我低頭看去，那張我以爲徹底遺失的高考准考證，已經被我媽強硬地塞進我手心裏。

邊緣被摩挲得有些光滑，顯然不是剛從沙發底下翻出來的模樣。

可我媽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她拿起公筷，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排骨，放進妹妹夏時柔的碗裏。

“時柔多喫點，考完高考辛苦了，這是媽媽特意給你燉的排骨。”

語氣裏的溫柔寵溺，是我從未在她口中聽過的。

夏時柔坐在我對面，身上穿着新買的連衣裙。

她身旁的座位上放着那個嶄新的 LV 包包，眉眼彎彎，笑得甜軟又明媚。

她拿起筷子，輕輕咬了一口排骨，聲音軟糯地開口：

“謝謝媽媽，媽媽最好了。”

說完，她抬眼看向我，臉上帶着關切，語氣輕快又帶着幾分理所當然：

“姐姐你彆氣餒，不就是沒能參加高考嘛，反正就是復讀一年而已。明年肯定能考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爸爸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裏。

“行了，又不是不讓你復讀，垮着個臉給誰看呢？”

紅燒肉油光發亮，是夏時柔最愛喫的口味，肥多瘦少，油膩得讓我反胃。

爸爸的聲音帶着幾分不耐煩。

“誰讓你自己准考證不好好收着，能怪誰？還不怪你自己粗心大意？”

“這麼大個人了，高考這麼重要的人生大事，也能出這種差錯，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指責的話語毫不留情地砸下來。

碗裏的紅燒肉散發着油膩的香氣，可我只覺得滿嘴苦澀。

怪我嗎？

高考前一晚，我明明仔仔細細地把准考證放進了筆袋最內層的夾層。

還反覆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的東西才上牀睡覺。

可第二天一早，筆袋裏空空如也，准考證不翼而飛。

那時的我心猛地一沉，甚至真的怪自己怎麼這麼粗心。

要是我沒保送，因爲這麼愚蠢的錯誤錯過高考，我的人生就真的完了。

可現在，我攥着掌心這張帶着媽媽衣櫃香包味道的准考證，所有的自責與愧疚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徹骨的寒心。

不是我粗心，不是我沒保管好。

是我的親生母親，親手藏起了我的准考證，親手毀掉了我參加高考的機會。

“時雨啊，”

我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家零食店的招聘信息。

“離復讀班報名還有好幾個月，你在家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出去做點兼職吧。” 她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正好時柔考上了大學，以後還要交學費、買東西，正是用錢的時候。”

“你這個當姐姐的，先給她攢點大學生活費。”

“我都幫你問好了，老闆說明天你直接過去上班就行。”

給妹妹攢生活費？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那點微薄的日薪，指尖微微收緊。

准考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的疼痛萬分之一。

我抬眼，目光落在夏時柔手腕上那個亮眼的 LV 包包上。

她正愛不釋手地擺弄着包帶，眼神裏滿是歡喜與炫耀。

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去兼職，給妹妹賺大學生活費？那她呢？”

2

話音剛落，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

她眉頭皺起，帶着幾分不滿與生氣：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是姐姐，讓着妹妹不是應該的嗎？”

“時柔辛辛苦苦讀了三年書，好不容易高考結束解放了，可不得好好休息放鬆一下？”

“你讓她去兼職，像話嗎？”

“就是啊姐。”

夏時柔立刻接過話頭，臉上帶着幾分嬌嗔。

“我這一年天天熬夜刷題，都快累壞了，好不容易考完了，肯定要好好玩一玩。”

“你想休息想玩，等明年你高考結束了再休息不就行了？到時候你也可以好好放鬆。”

等明年高考結束？

我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只覺得無比諷刺。

從小到大，這樣的話我聽了無數遍。

開家長會，爸媽永遠只去夏時柔的班級，我的家長會永遠是空着的。

我的成績單，他們從來不看，從來不會主動過問我的成績，我再學校的生活。

商場裏買新衣服，他們只會給夏時柔挑最新款、最漂亮的裙子。

到我這裏，就是 “你是姐姐，要讓着妹妹，你的衣服還能穿，不用買新的”。

就連過生日，有一年蛋糕上只寫着妹妹一個人的名字，我的名字，連提都沒提。

他們總說夏時柔性格軟，需要人疼。

說她是家裏的小太陽，能給家裏帶來歡樂。

說我性格悶，不愛說話，不需要太多關心。

可他們忘了，我和夏時柔是雙胞胎，我也只是比她早出生幾分鐘而已。

妹妹寒窗苦讀一年很辛苦，那我這十幾年的默默努力就不辛苦嗎？

我爲了保持優異的成績，每天比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他們從來沒看在眼裏。

甚至到了高考這種決定人生命運的關頭，我媽都怕我考得比妹妹好。

怕我搶了她的風頭，怕妹妹心態失衡。

於是就乾脆藏起我的准考證，直接斷了我參加高考的路。

強壓下心底翻湧的苦澀與失望，我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淡：

“我知道了媽媽，我會去兼職的。”

我不想再和他們爭辯甚麼，爭辯也沒用。

在他們心裏，偏心早已成了理所當然。

聽到我的回答，我媽瞬間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彷彿解決了一件大事。

爸爸依舊沉默地扒拉着碗裏的飯，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而夏時柔，則更加得意地擺弄着她的新包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起身去了衛生間。

關上門，我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

十八年，我在這家裏活了十八年，卻始終像個局外人。

我努力讀書，努力變得優秀，以爲這樣就能得到一點關注，一點愛。

可我錯了，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剛從衛生間出來，我便聽見夏時柔撒嬌的聲音。

“媽，我們班好多同學都計劃畢業旅行呢。”

“張悅她們要去海邊，李薇薇要去雲南......我也好想去啊。”

我媽寵溺的聲音傳來：

“想去就去啊。讓你爸贊助點，媽也給你添點。”

“真的嗎？謝謝媽媽！”

夏時柔歡呼一聲，接着像是想起甚麼，語氣變得猶豫。

“可是......旅行要花不少錢吧？姐姐還要復讀，家裏開銷會不會太大了？”

“你這孩子，就是貼心，還知道爲家裏考慮。”

我媽的聲音更溫柔了。

“放心吧，讓你姐再加一個兼職不就行了？”

“她想休息，等明年高考完再說。現在你最重要，你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媽都支持你。”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着暖黃燈光下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

我爸難得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夏時柔的頭髮。

我媽摟着妹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寵溺。

夏時柔則依偎在媽媽懷裏，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那畫面很溫暖，溫暖得刺眼。

而我，站在陰影裏，像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可惜，妹妹的旅遊費，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我去兼職賺的每一分錢，我都會好好攢起來，當作我以後離開這個家的路費和生活費。

從今往後，我會離你們一家三口，越遠越好，再也不回來。

3

第二天開始，我按照我媽的安排，去了那家零食店做收銀。

每天站八個小時，重複着枯燥的收銀工作，工資少得可憐。

我不甘心只賺這點錢，趁着休息的時間，在網上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職。

教一個初中生數理化，每天傍晚教三個小時，時薪是零食店的好幾倍。

兩份兼職連軸轉，我每天早出晚歸，幾乎很少和家裏人碰面。

早上他們還沒醒我就出門了，晚上他們都睡了我才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來。

我把賺來的錢都存在一張新開的銀行卡里。

這裏面的錢，我一分都不會拿出來補貼家用。

更不會給夏時柔攢甚麼生活費、旅遊費。

有天晚上，我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家裏靜悄悄的，只有爸媽的臥室還亮着燈，房門虛掩着，沒有關嚴。

我本想輕手輕腳地回自己的小房間，裏面的對話卻傳了出來。

我的腳步瞬間頓住。

爸爸略帶擔憂的聲音響起：

“你當初偷藏時雨准考證的事，終究是做得不對，畢竟是她的人生大事。”

“要不過兩天時柔的畢業旅遊，讓時雨也去吧？就當是彌補她了。”

我屏住呼吸，等着我媽的回應。

下一秒，我媽滿不在乎甚至帶着幾分理直氣壯的聲音，徹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甚麼叫不對？我是她媽，我做甚麼還不是爲了這個家？”

她的聲音帶着幾分不屑。

“時雨從小就不親人，整天悶不吭聲的，像個悶葫蘆，性格又孤僻，跟這個家格格不入。”

“哪像時柔，天天樂呵呵的，是家裏的小太陽，哄得我們開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時柔高考那幾天緊張得連覺都睡不好，心態特別不穩定。”

“萬一到時候時雨考得比時柔還好，以時柔的性格，肯定會傷心難過，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我這麼做，都是爲了時柔好，爲了這個家好。”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可是這對時雨不公平。她也苦讀了一年......”

“有甚麼不公平的？她不是還能復讀嗎？”

我媽的聲音拔高了些。

“再說了，時柔要是考不好，那得難受成甚麼樣？”

“時雨這孩子堅強，她能扛住。可時柔不行，她心思細，又敏感，得捧着護着...”

“至於旅遊，帶她幹甚麼？她還要復讀，正好趁着兼職多鍛鍊鍛鍊，沒必要去湊這個熱鬧。”

“等明年她高考結束再去也是一樣的。”

後面的話，我沒再聽下去。

我輕手輕腳地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雖然早就知道答案，但親耳聽到這些話，心臟還是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呼吸困難。

就因爲這樣一個原因，怕我考得比妹妹好，怕妹妹傷心。

所以我媽就能狠心藏起我的准考證，想讓我錯過高考，斷送我可能的前程。

在她眼裏，夏時柔的開心比我的未來更重要。

夏時柔的情緒比我的前途更珍貴。

而我，因爲堅強，所以活該被犧牲。

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但很快又被我擦乾。

哭了有甚麼用呢？

在這個家裏，我的眼淚從來換不來心疼。

我坐在牀邊，拿出手機，手指顫抖着點開購票軟件。

隨後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張後天去北京的高鐵票。

很快，這個家，與我夏時雨，再無半點關係。

4

第二天，我特意跟零食店和家教都請了假，打算在家收拾行李。

剛把簡單的衣物塞進行李箱，我就聽到客廳裏傳來我媽激動又興奮的叫喊聲。

聲音大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考上了！考上了！時柔真的考上了！還是一本！”

緊接着，我媽就開始瘋狂地打電話。

給親戚、給朋友、給妹妹的老師，語氣裏滿是驕傲與得意：

“喂，張姐啊，跟你說個好事，我女兒時柔高考成績出來了，考得特別好，能上一本大學！”

“今晚我在酒店訂了包間，請客喫飯，你可一定要來啊！”

“王老師，多虧了您的教導，我們家時柔考上一本了，今晚務必賞光過來喫頓飯！”

半個小時後，我媽推開我的房門，臉上還掛着收不住的笑：

“時雨，你妹妹成績出來了，咱們晚上請親戚老師們喫個飯。”

“你也換身好看點的衣服，別穿得這麼素。”

她掃了一眼我身上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皺了皺眉。

但沒多說甚麼，轉身又去張羅了。

下午四點，夏時柔打扮得光鮮亮麗地從房間出來。

她穿了一條嶄新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精心打理過。

臉上化了淡妝，新買的LV包包斜挎在肩上，整個人青春靚麗。

“姐，你怎麼還不換衣服？”

她看着我仍是一身簡單打扮，有些不滿。

“這就換。”

我說。

我回了房間，從衣櫃裏拿出一條半舊的藍色裙子。

這是去年我媽給我買的唯一一件新衣服。

因爲夏時柔說藍色顯老，她不要了，纔給了我。

換上裙子，我看着鏡子裏的人。

蒼白的臉，沒甚麼血色的脣，一雙眼睛平靜無波。

和外面那個光彩照人的夏時柔相比，我像一株長在陰影裏的植物，黯淡無光。

到酒店時，裏面早已坐滿了親戚，還有夏時柔學校的幾個老師。

夏時柔像只花蝴蝶一樣在席間穿梭，甜甜地叫人，接受着所有人的誇獎和祝福。

我媽跟在她身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時不時拍拍女兒的手，一副母女情深的畫面。

我爸則被幾個男親戚圍着喝酒，臉色紅潤，顯然也很高興。

朋友圈裏，夏時柔剛更新了一條動態。

是一張截圖，上面是兩筆轉賬記錄，分別來自爸爸和媽媽，每筆五千元。

不遠處的親戚顯然也刷到了朋友圈，對我媽說：

“嫂子，你們可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一萬！”

我媽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女兒爭氣，這是她應得的獎勵。時柔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學習也不用我們操心......”

這時，夏時柔在我旁邊坐下。

她雙眼亮晶晶的說：

“姐，我這次考得這麼好，你不會沒給我準備禮物吧？”

不等我開口，我媽立刻快步走過來，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姐不是去兼職了嗎？正好把這幾天的工資轉給你，就當是給你的祝賀禮了。”

她說着，很自然地湊過來看我的手機屏幕，大概是想看看我餘額有多少。

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高鐵出行的提醒短信。

看清內容，我媽臉色一變。

“夏時雨，這是甚麼？你要去哪裏？”

夏時柔也看到了短信，臉色立刻不高興起來，撇着嘴說道：

“姐，你不會是想跟着我一起去畢業旅行吧？”

“可是你還要復讀一年啊，雖然你丟了准考證沒能參加高考，說出去是挺丟人。”

“但你也沒必要非要跟着去旅行，在外人面前裝樣子吧？”

夏時柔話音剛落，旁邊坐着的一位老師突然皺起眉頭，一臉疑惑地問道：

“復讀？時雨不是早就拿到清北的保送資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