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往下一摸，一手血。疼得我直抖。

洗衣房的石板全是血，搓了一半的衣裳泡在裏面。

遠處傳來顧修衍的笑聲——他正在前院擺慶功宴。

有甚麼東西滑了出去。我碰了一下，縮回手。不敢看。

舉到油燈下，五個指頭黑紅黑紅的。張嘴，發不出聲。

我想喊，喊不出來。

油燈滅了。

再醒過來，躺在下人房的木板牀上。

天灰着，渾身疼，喘氣都疼。

婆子推門進來，把一碗涼粥擱牀頭：「還躺着？能喘氣就起來幹活。」

她走了，門沒關，冷風灌進來。

我翻身去夠粥，手指一抖，灑了半碗。

喝了一口，涼的，稀的，餿的。

全吐了。

過了七天。沒人管我。

第七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紙破洞裏漏進來，落在我手背上。

手背上的疤結了痂，銅錢大。

我撐着牀板坐起來。赤腳踩地，扶着牆，一步步挪到銅盆前。

盆裏的水漂着灰。

我把臉埋進去，憋到肺快炸了才抬頭。

抹掉臉上的水。

銅盆裏映出的臉，顴骨凸出，眼眶凹陷，嘴脣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我用指甲摳掉死皮。血滲出來，鹹的。

「沈蘊，你還沒死。」

……

婆子第二天一早踹開門，把一套粗布衣裳扔我臉上。

「換上，前院伺候。」

我低頭看那身衣裳，灰藍色，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

穿好，頭髮用木簪隨便一綰，跟着她去了前院。

院中央豎着一根旗杆，杆頂掛着一面旗，絳紅底子，金線繡着鳳凰。

風吹過來，旗面獵獵響。

顧修衍站在旗杆下，一身玄色錦袍，頭髮用玉冠束着。

林舒苒站他旁邊，穿一身水紅，頭上金步搖晃得刺眼。

旁邊站着兩排下人，端着托盤，捧着銅盆。

我走過去站定。

顧修衍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沒表情。

林舒苒輕聲說：「相爺，她身子還沒好全吧？」

顧修衍沒接話。

一個下人把火把遞過來，故意把燒紅的炭火往我手背上蹭。皮肉燒焦的臭味鑽進鼻子，舊疤旁邊又燙出一塊新的，黑紅，火辣辣的疼。

我沒躲，接過火把。

「今日朝廷要焚燒敵國旗幟，以彰天威。」顧修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是亡國之奴，最合適做這件事。」

我抬頭看着那面旗。真想罵一句，忍住了。

林舒苒在後面輕聲說：「可惜了那面旗，繡工倒好。」

我把火把戳進旗面。

火舌舔上去，綢緞滋啦響，鳳凰的翅膀捲曲、焦黑、斷裂。燒焦的碎布落在我肩膀上，燙出一個洞。

旗燒到一半斷落。我蹲下，伸手接住一片還在燃燒的碎布，燒得手指起泡，沒扔。

整面旗燒完了，灰燼落了我滿頭滿臉。

周圍有人笑。「亡國奴。」「活該。」

林舒苒捂着嘴笑得花枝亂顫。

顧修衍沒笑，他看着我的背影。

我跪下來，把燒剩下的灰攏成一堆。

顧修衍開口：「今晚慶功宴，你在門外守着。跪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