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這個念頭說出來很可笑，對吧？

證據鏈已經完整到可以起訴了，可我還是要給他一個機會。

也許是因爲十年的感情，也許是因爲我還不敢相信，那個在夕陽下紅着臉說“以後我一輩子對你好”的男人，會變成這樣。

也許只是因爲，我捨不得。

第二天晚上，我約陸硯舟喫飯。

地點選在公司附近的那家湘菜館，是我們以前常去的。

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看起來是從某個會上直接趕過來的。

“今天投資人來了，聊得有點久。”

他彎腰親了一下我的額頭，嘴脣是涼的。

然後坐下來，翻開菜單，嘴裏唸叨着：“小炒黃牛肉、酸豆角、再來個青菜……，少辣，你現在胃不好。”

他倒了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

習慣性地用餐巾紙擦了擦杯底，才放下來。

這些事，他做了十年都沒變過。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也許那枚戒指只是同款？

杯套也許只是巧合，公司周邊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車窗倒影裏的側臉，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清，我憑甚麼認定就是他？

也許是我看錯了。

也許……

菜上來之後，我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

“公司那個企鵝吉祥物，是不是挺多人用的？”

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就核心團高層有，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上次在街上，好像看到有人用那個杯套。”

他笑了笑。

“怎麼，想幫我做品牌推廣了？”

他的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自然。

但我心裏有甚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一個創業者，聽別人說在路上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周邊，正常反應不該是“真的嗎？在哪兒？”嗎？

哪怕只是出於好奇。

他沒有問。

他只是用一個玩笑把話頭岔開了。

也許是我太多心了。

也許他只是累了，不想聊工作。

我喝了一口湯，沒再說甚麼。

過了一會兒，我放下勺子，看着他的臉。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宋漁？”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回答。

大約過了兩秒。

兩秒，在平常很短，在這種時候漫長得像一整個世紀。

他抬起頭看着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回憶。

“你閨蜜？”

“上次見還是在你生日那次吧！”

“怎麼了？”

我的生日，那是八個月前的事。

“沒甚麼，就是她那男朋友，四年了都不讓我們見，我有點好奇。”

我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她說那男的很優秀，自己創業，長得也帥，我在想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

陸硯舟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創業的多了去了，我又不是全都認識。”

他的聲音很平穩。

但我看見了。

他的左手手指，在不自覺的搓着衣服。

他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

我們在一起的頭幾年，我每次問他“你是不是瞞着我甚麼事”，他都會這樣。

後來，他說“在你面前我藏不住事，以後甚麼都不瞞你”。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

現在它又出現了。

“也是，喫飯吧，菜涼了。”

後面那段時間，他說了很多話。

說投資人對那個，三甲醫院的項目很感興趣。

說公司未來的發展方向。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很亮，語速比平時快，像是在趕路。

我聽着，點頭，偶爾應一句。

他平時從不和我說這些。

他在用工作填滿沉默。

他在害怕那個沉默裏，會冒出甚麼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我看着他，心裏那最後一絲希望，像蠟燭一樣，一點一點地滅了。

我沒再問了。

因爲我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喫完飯，他送我回家。

車停在我公寓樓下，他照例說了一句“到了，早點休息”。

我解開安全帶，轉過頭看着他。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還是那副讓我心動了十年的樣子。

“陸硯舟。”

“嗯？”

“你有沒有甚麼事情瞞着我？”

他看了我兩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手指穿過髮絲的時候，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我下了車，關上車門。

沒有問我爲甚麼突然這麼問。

沒有跟過來。

他只是發動了車子，打了一把方向盤，尾燈亮起逐漸遠去。

隨着車燈的遠去，我和他的姻緣線不斷繃緊。

直到砰的一聲，絲線斷裂。

我站在樓下，看着那個方向。

夜風有點涼，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抱緊自己，指甲陷進手臂裏，持續的刺痛讓我稍微清醒。

他有無數次機會。

他可以選擇承認。

可以選擇道歉。

可以選擇哪怕只是沉默。

但是他選擇了繼續騙我。

或者說，他選擇了相信自己可以永遠騙下去。

回到家，走進洗手間。

一滴。

兩滴。

三滴。

隨着熱氣升騰，眼淚止不住的流淌。

砸在手背上。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酸澀的，像有甚麼東西從胸口一點一點地往外湧，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淚還在流，但臉上卻沒有表情。

我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不是“爲甚麼是她”，不是“你們甚麼時候開始的”。

而是，陸硯舟你揉我頭髮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秒鐘，覺得對不起我？

不會有的。

騙我，都騙得這麼熟練了。

然後我拿出手機，打開和宋漁的聊天框。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不了。”

她沒有再追問。

也許她已經習慣了被我拒絕。

我知道週末陸硯舟一定會“臨時出差”。

他們會在那家火鍋店裏，面對面坐着，他會幫她涮毛肚，她會笑着給他倒啤酒。

陸硯舟會帶着那枚刻着我字跡的戒指，牽着她的手、撫摸她的身體。

今天出門前，我在鏡子前站了十分鐘，換了兩套衣服，塗了口紅又擦掉，最後選了那件他說“好看”的裙子。

我還在取悅他。

我還在希望他多看我一眼。

真是可笑。

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