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公司簽下上億訂單，在專門爲我舉辦的慶功宴上，老闆遞給我一個紅包，

“你的提成翻倍，公司再獎勵一百萬！”

我激動得說不出來話，滿腦子想的就是我終於給爸爸買個好點的墓地了。

結果拆開紅包的那一刻，裏面只有一張一百萬面額的冥幣。

而剛進公司兩天的小張卻拿到了十萬塊。

我一臉懵去找主管，主管笑嘻嘻把我堵了回來：

“沒發錯，老闆特意給你清明節福利。”

“說獎勵給你一百萬，沒說是一百萬甚麼錢啊。”

我點點頭，轉頭就跟新公司談好了入職。

離職當天，老闆看着紛紛取消訂單跟着我去新公司的客戶們，傻眼了。

1

遞上辭職信時，主管瞥了我一眼，

“小沈啊，我知道你心裏不平衡，但公司這麼做也是有自己的難處的，希望你理解一下。”

說完，他把辭職信推了回來，

“現在項目還在收尾階段，你再堅持一下，等完事之後我讓老闆給你漲薪。正好第五個分公司經理的位置還空着......”

我重新把辭職信遞上，

“我堅持五年了。”

“這五年，我爲公司賺的錢夠開第五家分公司了。”

五年裏，我沒有一個節假日是放全了的。

永遠是我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盯着資金動向，檢查產品質量。

有好幾次因爲勞累過度暈倒在辦公室裏沒人發現，

直到第二天有人上班才被送去醫院。

主管被噎了一下，他有些心虛地收起了手上嶄新的汽車鑰匙，

“你不能光看你自己做了甚麼啊，我承認你的個人能力確實出衆。”

“但公司培養你也是要錢的，扣掉培訓成本到你手裏少點也正常。”

我歪了歪頭，

“那剛進公司兩天的小張，連表格都是我教他做的，爲甚麼他的提成有十萬？”

不等他回答，我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來也不是跟您爭論我到底應該拿多少錢的，我的目的就一個。”

“離職，今天下班前我就要辦完手續走人。”

主管臉色沉下來，

“項目還沒有收尾，你現在提離職交接很難辦的，你不能沒有職業道德。”

職業道德，我仔細咀嚼了這四個字，沒忍住笑了出來。

去年中秋，有新人的工作失誤，導致客戶那邊鬧着要取消合作。

我立馬買了機票一個人遠赴國外去跟客戶道歉。

國內一家團圓的時刻我蹲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啃乾麪包。

客戶大爲感動，直接追加了訂貨量，公司收益翻了兩番。

當時老闆只發了條短信過來，

“辛苦了，等你回來給你漲薪升職。”

可自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夜，

漲薪升職兩個字對我而言還是如同海市蜃樓一樣遙遙無期。

到現在，他們說我沒有職業道德。

我面無表情，

“我在公司待了整整五年，每次公司遇到甚麼問題，都是我來處理的。”

“甚至產品有質量問題，也是我自己登門求客戶不起訴。”

“現在公司給我的獎金，只是一張冥幣。”

“公司自己有道德嗎？”

主管用力點了點桌子，

“這就只是一個清明節玩笑，你怎麼還往心裏去了？”

“我們看你父親去世之後天天低氣壓板着一張臉，活躍一下你的心情，也算提醒你人死不能復生，還是要把目光放在眼前的工作上。”

“你要是不滿意，拿着那張冥幣過來跟我換別的東西也行。”

“保溫杯、充電寶我這裏都有，任你挑。”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居然只想用一句玩笑，就試圖劃成是我上綱上線。

見我沒回話，主管眼神閃過一絲不滿，

“你也別忘了，當初你找不到工作交不起你母親的醫藥費，是公司給了你機會。”

“沈璟，你沒有幽默感就算了，做人總得知道感恩吧。”

剛進這個公司的時候，正因爲經營不善正瀕臨破產。

是我簽下第一個二十萬的單子，才讓公司活了過來。

事到如今他只要一句“感恩”，就輕飄飄地揭過了五年的付出。

我冷笑一聲，

“主任，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主任面色有些緩和，

“後悔了吧，那就快回去工作，你加個班，客戶的報告我今晚就要看到......”

我打斷了他，轉身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悔沒有早點提離職。”

2

路過老闆辦公室門口，老闆正在跟小張說話，

“老闆您放心，項目我正在跟進，已經在和負責人聯繫了。”

老闆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好好幹，等項目結束讓你的獎金翻倍！”

我勾了勾嘴角，繼續往前走。

這時，小張壓低了聲音，

“不過，我剛剛看到沈姐跑去主管辦公室了，看她的意思像是要離職？”

老闆不屑地彈了彈菸灰，

“她媽媽特效藥還等着她送錢呢，她爸爸過年出車禍，買不起墓地，現在屍體還在太平間裏臭着呢。”

“就她這麼缺錢個法，她怎麼敢提離職？”

我愣住了，握緊了拳頭。

原來他全部都知道。

家裏出事時，項目推進進入了關鍵期。

我顧及着公司的利益，並沒有將傷痛和困難宣之於口。

本以爲爲了公司爲了項目拼死拼活，老闆會顧及一些情面。

可那張寫着“天地銀行”的冥幣何嘗不是代替現實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老闆旁若無人地繼續說：

“等出去碰兩天壁，就得想起我這裏的好了。”

“到時候就得更賣力地給我幹活了。”

我站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裏，突然打了個寒顫。

原來我這五年付出，在他們看來都不過是一種討好。

因爲缺錢，就可以不被當成人。

因爲付出多，就可以隨意被壓榨。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一個頭像在我眼前跳動：

【沈小姐你好，我是星雲科技公司的人事經理。】

【我們老闆非常欣賞您的能力，希望您可以再考慮一下。】

【這邊承諾年薪百萬起步，其他待遇儘管您提。】

一百萬，我輕聲笑了一下。

來到這家公司第二年，我第一次簽下了七位數的訂單。

當時的慶功宴上，老闆敬了我一杯酒，

“我當初果然沒看錯人，加油，到時候開分公司你就是經理的第一人選！”

“沒看錯人”，“分公司經理第一人選”。

爲了這兩句話，我在崗位上任勞任怨了幾年。

第一家分公司成立時，老闆說的是，

“你太重要了，總公司不能沒有你，再幹兩年吧。”

第二家分公司成立時，老闆又說：

“老王馬上退休了，等他退休了換你上。”

等到現在成立了四家分公司，他口中的老王退休一年了，我依舊是一個基層員工，拿着三千塊錢的基本工資。

我不是沒提過漲薪，可老闆每次都嘆氣，

“分公司剛成立，公司的資金鍊實在是週轉不開啊。”

“等再挺過一段時間，我一定給你漲工資！”

憑着對公司的信任，我又咽下了這口氣。

直到剛剛聽到老闆對新來的小周說：

“她這種能力又能去哪裏呢？”

我才知道在他眼裏我不過是最低等的耗材。

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在證明自己、延長自己的使用壽命。

可無心的耗材哪裏比得過有心的人呢？

我點開頭像，回覆：

【您好，我們可以聊聊。】

3

簡單溝通之後，我注意到老闆在公司總羣@了我：

【@沈璟，小張說客戶聯繫不上了，你去溝通一下。】

【動作要快，客戶要是沒按時確認這筆訂單就作廢了，公司上下全靠你了。】

我盯着屏幕，按照往常，我已經第一時間衝過去對接、解決問題了。

只是這次我只是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過了不到兩分鐘，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是老闆。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推門進去，他慢悠悠點了根菸，

“我都聽主管說了，就因爲那麼點小事你就鬧着離職？”

“你也算公司的老人了，一直是公司不可或缺的存在。這麼多年你的付出我也都看在眼裏。”

“可公司不能單純地因爲誰付出多少就給誰多少啊？那不亂了套？這背後還有着更復雜的規則，你還年輕，不懂這些事。”

“你啊，就是太浮躁，看不清公司背後的深意。”

我聲音平靜如水，

“有甚麼深意？”

他沒想到我會追問，噎了一下，

“你還年輕，賺再多錢都不如公司給你的工作機會來得有價值，還不利於金錢觀的形成。”

“公司本來是想讓你再努力一段時間，再給予獎勵，正好，現在努力的機會就在你眼前。”

“那個客戶說只跟你溝通，這就是公司對客戶對你的絕對認可！你現在趕緊過去聯繫他們，讓他們確認一下。”

“我再做個主，現在就通知財務那邊，給你包個三百塊的紅包！”

他的語氣輕鬆，好像輕而易舉解決了一個難題，又好像給我謀求了多大的福利。

我揉了揉太陽穴，提醒道：

“簽單後一天才進我項目組的小張，他的獎金是十萬。”

老闆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這錢不是這麼算的，你都工作五年了，才簽下這麼一個上億的單子。”

“小張他纔剛進入職場，潛力價值肯定比你高。”

潛力價值，我在心裏冷笑，

“那我籤的也是公司第一個上億的單子，是不是也得算算潛力價值？”

見我油鹽不進，老闆徹底黑了臉，

“確認時限馬上就過了，你現在不去聯繫客戶，這單子作廢了怎麼辦？”

“你現在鬧個人情緒，完全是將公司成千上萬的人利益棄置不顧！”

“我現在把話放在這裏了，這件事傳出去是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敢錄用你這種人的！”

我往後靠着椅背，平靜地說：

“項目的關鍵點還有客戶的基本資料我都會整理放在工位上的。離職的手續我希望今天就能辦好。”

眼看時限越來越近，老闆急了，用力地拍了一聲桌子，

“不識好歹！你以爲你能有今天靠的是你自己嗎？還學會用離職跟客戶威脅公司了？！”

“我告訴你，沒有用，人家看的是我這個公司的招牌，不是你沈璟！”

“你不就是缺錢嗎，我工資再給你漲五百！但今天這單你必須給我解決好，不然我拿你是問！”

他的臉漲得通紅，手不停敲着桌子。

我看着這一切，只覺得諷刺。

三百塊紅包，加上五百塊的漲薪。

他想用八百塊換我對他戴恩戴德，繼續賣命工作。

可還不夠小張獎金的百分之一。

我氣笑了，他以爲我想離職是在跟他討價還價。

卻就連挽留都做得偏心至極。

我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好的，老闆，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老闆以爲他的威脅奏效了，冷哼一聲，

“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沒回應。

不僅這個客戶只認我，甚至大部分的合作都是我一杯杯酒，一單單跑出來的。

他不是覺得客戶認的是他這個公司的招牌嗎？

那就看看沒有我，客戶還留不留在他的公司。

4

剛回到辦公室，老闆就在羣裏艾特全體成員要開大會。

忙碌的辦公室安靜了一瞬間，隨後此起彼伏響起了抱怨聲。

還有人若有若無地看向我，目光裏帶着一點責怪。

我全然不在意，收拾東西前往會議廳。

就在剛剛，我已經和星雲那邊的人談好了。

年薪100萬，明天就可以入職。

甚至得知了我父親的情況後，表示可以預支一部分工資先將他妥善安葬。

眼看着會議廳逐漸坐滿，老闆甚至打開了集團直播。

臺上的他拿起了話筒，

“我今天要點名表揚沈璟的項目組。”

“剛完成了一筆大單，我們今天請他們上臺正式提出表彰。”

老闆笑得意味深長，朝項目組的方向招手。

看我站起身上臺，項目組的其他人也跟着走了上去。

七八個人一字排開，老闆依次將厚厚的紅包遞到他們手上。

有人手快，直接在臺上就拆開了，

“三萬塊！謝謝老闆！”

頓時臺上臺下驚呼聲一片。

等最後一個到了我，老闆點點頭。

“沈璟！最大的功臣，功不可沒！”

說着，往我手上遞了張獎狀跟三百塊錢，

“可惜獎金池發完了，我個人出錢，還買了這張獎狀。”

原本還在嘈雜的會議廳立馬沉寂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我身爲項目組組長加班最久，付出最多。

整個項目談下來我有80%的功勞，理應是拿獎金最多的那個人。

現在別人都拿五位數，唯獨給我三百塊跟這張獎狀。

尤其是剛進項目組兩天的小張，是我的百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這無異於一種羞辱。

我知道他在嘗試馴化我。

只要我伸手接受了，就代表着告訴全公司：

沈璟這個人能力再強又怎麼樣，不還是任由他打發了。

成百上千道目光注視着我。

我站起身，挺直了揹走到臺上。

老闆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副勝利者的笑容。

正準備把紅包遞到我手中。

可誰知我不僅直接略過，甚至伸手拿走了他面前的話筒。

我看着面前的攝像頭跟直播間，深吸一口氣，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宣佈我正式離職，從今天下班起跟公司再沒有任何關係。”

“明天開始，我將入職星雲科技。”

最後，我盯着老闆，一字一句說：

“並且剛剛經過溝通，騰飛科技的人聽說我離職後明確表示拒絕進行訂單合同確認。”

“這筆上億的訂單，正式作廢。”

現場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直接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明白這訂單是這個季度營收的核心。

沒有這單子相當於整個總公司的人都要喝西北風。

老闆乾笑了兩聲卻依舊嘴硬，

“那有怎麼樣，沒了你沈璟，沒了這單子，我還有分公司的合作撐着。”

“就憑你，還能動得了我這麼大一個集團？！我告訴你，做夢！”

可緊接着，有人舉着電話衝了上來，

“老闆，不好了，有合作方在分公司考察的時候看到了我們的直播，說要取消合作！”

話音剛落，全場陷入死一樣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