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妹妹查出白血病那天，母親從老家連夜趕來，想當面跟我妻子商量借錢的事。

她不會用打車軟件，凌晨四點到站後在醫院門口坐到天亮。

早上八點，她捧着一盒我最喜歡的手作餃子敲響了我家門。

妻子開的門，看了一眼飯盒，皺了下眉。

"有事說事，廚房剛做完清潔。"

母親把飯盒往身後藏了藏。

她站在玄關沒敢換鞋，把妹妹的診斷書遞過去。

"兒媳啊，小軍這個病......家裏實在......"

妻子掃了一眼，把診斷書擱在鞋櫃上。

"這種事找醫保局，我又不是開銀行的。"

母親的嘴脣哆嗦了一下，沒再說話。

中午我收拾桌子，看見妻子的轉賬記錄推送。

當日轉出十五萬，備註：

【遠哥，弟弟的買車費，別跟我客氣。】

遠哥，她大學初戀，娶妻後離了婚的那個。

初戀的弟弟要買車，他打十五萬連眼都不眨。

我母親開口借錢救命，診斷書被擱在鞋櫃上。

我把那盒涼透的餃子重新熱了下，一個一個喫完。

可人心涼了，就再也熱不回來了。

......

我嚥下最後一口餃子，把空飯盒在水槽裏洗淨。

抽過一張廚房紙，慢條斯理地擦乾手背上的水漬。

手機屏幕還亮着，那張轉賬十五萬的截圖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拿着手機，推開書房的門。

沈清月正戴着降噪耳機，對着電腦屏幕笑得眉眼彎彎。

“蕭遠，蕭洛那輛帕拉梅拉的內飾他看過了嗎？”

“當然，清月你眼光那麼好，他能不滿意嗎？”

屏幕裏傳來蕭遠溫吞又帶着些許討好的嗓音。

我走過去，直接伸手拔掉了電腦的電源線。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沈清月猛地摘下耳機，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傅辭，你發甚麼瘋？”

我把手機拍在她的鍵盤上，屏幕上的轉賬記錄赫然在目。

“解釋一下，這十五萬是怎麼回事？”

沈清月只掃了一眼，神色沒有半點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不是寫得很清楚嗎？蕭洛進車隊差十五萬買裝備，蕭遠手頭緊，我借給他應急。”

“借？”我扯了扯嘴角，只覺得荒唐。

“晚凝今天查出白血病，急需第一筆化療費！”

“我媽凌晨四點就到了，在外面凍了四個小時，就爲了跟你商量借幾萬塊錢？”

沈清月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語氣裏透出毫不掩飾的厭煩。

“傅辭，你能不能別總是拿這種事來道德綁架我？”

“白血病本來就是個無底洞，投進去百八十萬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咱們每個月的房貸車貸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死死盯着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房貸車貸是我一個人在還，家裏所有開銷都是我在出。”

“你那十五萬是從我們準備生孩子的共同基金裏劃出去的！”

沈清月臉色微變，隨即更加不耐煩。

“我的錢就是我的，我想怎麼花是我的自由。”

“蕭遠當年在大學裏幫過我多少？現在他弟弟有前途，我拉一把怎麼了？”

“倒是你那個妹妹，從小在泥地裏打滾，就算治好了又能創造甚麼社會價值？”

“你這叫資源浪費。”

我喉嚨裏像塞了一把碎玻璃，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母親林素雲侷促地站在門外。

她手裏死死攥着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骨節泛白。

“傅辭，別跟清月吵......媽自己想辦法。”

她連頭都不敢抬，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誰。

沈清月冷眼看着門外的母親，厭惡地掩住口鼻。

“媽，您那帆布包裏裝的甚麼東西，一股黴味。”

“家裏剛換了新風系統，濾芯很貴的。”

母親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像做錯事的孩子。

她慌亂地把包藏到身後，拼命往衣服上蹭了蹭手。

“媽不進去，媽就在門口......沒弄髒你們的地板。”

“清月啊，小軍......就是晚凝，這孩子命苦。”

“算媽求你，你也是女人，你可憐可憐她。”

母親雙膝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我衝過去，一把死死托住母親的手臂。

“媽！你站起來！”我咬着牙，眼眶紅得發燙。

沈清月坐在電競椅上，連挪都沒有挪動一下。

她從抽屜裏翻出一張名片，扔在桌角。

“這是市紅十字會的電話，你們自己去申請低保救助。”

“別在我這裏演苦情戲，我最煩你們這種窮人思維，只想白嫖別人的努力。”

母親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她推開我的手，顫巍巍地轉過身。

“傅辭，媽回老家去賣房子，你別跟清月生氣。”

“好好過日子，別因爲家裏這點破事耽誤了你的前途。”

母親佝僂着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玄關走。

門外正下着瓢潑大雨，她連一把傘都沒有帶。

“我送你。”我抓起車鑰匙。

“傅辭！”沈清月在身後厲聲叫住我。

“你今天要是踏出這個門，今晚就別回來了。”

“蕭洛馬上要來家裏拿贊助合同，你把家裏弄得一股子窮酸味，誰收拾？”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愛了五年的妻子。

她的眼裏只有冷漠、計較和對蕭遠無底線的偏袒。

“沈清月，你真讓人噁心。”

我沒再看她一眼，重重地摔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