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的供體心臟已經擺上手術檯，可身爲主刀醫生的妻子林語薇卻中途接了個電話，脫下手術服跑了。

護士長追出去攔她，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這臺手術讓別人做，我有急事。”

護士長聲音都劈了：

“林主任，供體不等人！”

但她已經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我全麻躺在臺上甚麼都不知道。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身上插了八根管子。

術後排異嚴重到三次搶救，我妻子一次都不在。

她去機場接了個捲走她全部積蓄和別人出國私奔的前男友。

第三十天出院，我感受着胸腔裏新心臟的跳動。

很有力。

有力到足夠支撐我過沒有她的下半輩子。

......

“出院手續辦好了，車就在樓下。”

林語薇推開病房的門，手裏提着我最愛喝的參片粥。

她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金絲眼鏡下的眉眼溫和如初。

彷彿她中途拋下手術檯上的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護士長跟在她身後進來，替我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

她看林語薇的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卻礙於她是主任，甚麼也沒說。

拔針的時候有些疼，我輕輕皺了皺眉。

林語薇立刻走過來，緊張地握住我的手。

“輕點，他血管細，受不了疼。”

她語氣裏的心疼那麼逼真，真到我差點以爲她還是那個愛我如命的妻子。

護士長冷着臉收拾好托盤。

“林主任，顧先生排異期很危險，回家後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看着。”

林語薇連連點頭，眼神誠懇。

“放心，我請了半個月的年假，專門在家裏陪他。”

護士長沒再接話，端着托盤快步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林語薇蹲下身，替我穿上柔軟的羊甘絨平底鞋。

她的動作很輕，熟練地幫我係好鞋帶。

“源哥，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

她低着頭，聲音裏帶着深深的愧疚。

“那天，我當時真的有急事。”

我坐在牀沿，看着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胸腔裏那顆別人的心臟，正在以每分鐘七十下的頻率平穩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我，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見我不出聲，林語薇抬起頭。

她握緊我的雙手，眼眶微微發紅。

“是程皓軒。”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手指本能地僵了一下。

林語薇感受到了我的僵硬，急忙解釋。

“他在國外被那個女人騙光了所有的錢，護照也被扣了。”

“他走投無路才聯繫我，在電話裏哭着說要自S。”

“源哥，他畢竟是我帶大的師弟，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滿臉都是坦誠和無奈。

“我當時只是去機場接人，幫他安頓好酒店就準備回來的。”

“我真的沒想到你的手術會出意外，排異會那麼嚴重。”

“對不起老公，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她信誓旦旦地說着，眼神裏充滿了期待我原諒的渴望。

我靜靜地看着她。

看着這張我愛了三年的臉。

這三十天裏，我在重症監護室裏搶救了三次。

每一次除顫儀打在我的胸口，我都疼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那時候她在哪裏呢。

她在給她的前男友安頓酒店，買換洗衣服，陪他喫飯。

她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過我的主治醫生。

現在，她卻在這裏跟我說，她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從她的掌心裏一點點抽了出來。

林語薇的眼神瞬間變得慌亂，呼吸也跟着亂了。

我看着她，扯起脣角，露出一個極度平靜的微笑。

“沒關係。”

林語薇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真的，沒關係。”我重複了一遍。

她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眼底的狂喜掩蓋不住。

“我就知道，我的源哥最通情達理了。”

她站起身，一把將我抱進懷裏。

“以後我們好好的，我把欠你的都補回來。”

她的懷抱很溫暖，帶着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可是我卻覺得冷，冷得骨縫都在滲着寒氣。

我沒有掙扎，任由她抱着。

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補不回來了。

死在手術檯上的那個顧源，永遠也活不過來了。

“走吧，回家。”我淡淡開口。

林語薇連忙鬆開我，殷勤地提起地上的行李包。

“好，我們回家，我給你燉了你最愛的排骨湯。”

走到電梯口，剛好遇到查房回來的主治醫生。

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堆笑的林語薇。

“出院了多注意休息，千萬別受刺激。”醫生叮囑。

林語薇連連應聲，“您放心，我絕不會讓他受一點委屈。”

醫生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沒再多說甚麼。

到了地下車庫，林語薇替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細心地用手墊着門框，生怕我碰到頭。

等我坐好，她又探身過來幫我係安全帶。

距離近得我能聞到她衣領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那不是她常用的味道。

那是程皓軒最喜歡的香水。

繫好安全帶，林語薇發動了車子。

車廂裏放着我以前最愛聽的輕音樂。

“老公，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她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問。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有點累了，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