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顧衍之撿來的童養媳。爲他，我苦等五年，縫過護身符，攢過嫁妝錢，把命都系在他身上。

我總以爲他會愛我護我，直到他爲了白月光，親手將我推入蛇窟。

墜入黑暗的那一刻，我聽到他喊的是：“快救柳小姐！”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後來我成了陳國攝政王，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回頭。

而我的蠱族丈夫正抱着孩子，手漫不經心撫過腰間骨笛，對他笑了笑：“顧公子，本王夫人的舊賬，你打算拿甚麼還？”懷裏那團雪白的小東西也跟着咿呀了一聲。

太元八年，灕水之戰的烽火燃遍江淮。

那年我八歲，被顧衍之從雪地裏撿起來。

在那之前，我剛剛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母親把我推進枯井的時候手在發抖，指甲掐進我的肩膀，疼得我差點叫出聲。

“阿鳶，別出聲。”母親的聲音很低很低，“娘去引開他們，很快就回來接你。記住，不管聽到甚麼，都不要出來。”

我趴在井底，仰頭看着那一小圈天空。母親的臉出現在井口，只一瞬，就消失了。

然後我聽到了馬蹄和兵刃碰撞的聲音。再然後，是母親一聲長長的慘叫。

我捂住耳朵，把臉埋進膝蓋裏，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知道過了多久，井口重新出現了光。我以爲是母親回來了，猛地抬頭，卻看到一張陌生的、滿是血污的臉。

一個潰兵趴在井口往下看，咧嘴笑了：“喲，這兒還藏着一個。”

我往後縮，後背抵住冰冷的井壁。那個潰兵伸手來抓我，我張嘴咬住他的手指，他慘叫一聲縮回手，罵了一句髒話，抽出腰刀要往下砍。

就在這時，一塊石頭砸中了他的後腦勺。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井口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臉。瘦削、髒污，顴骨高聳，嘴脣乾裂，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一根繩子放了下來。

“抓住。”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裏刮出來的。

我抓住繩子，他把我拽了上去。我站在雪地裏，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上。他把僅剩的半塊幹餅塞進我嘴裏，用破舊的襖子裹住我。

“別嚎了。”他說。

我沒有嚎。從母親把我藏進枯井、自己引開追兵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會嚎了。

顧衍之把我帶回了家。

一個快塌掉的土屋，土牆裂了好幾道縫，寒風從縫隙裏灌進來，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顧母躺在草蓆上，蓋着一牀薄得能透光的破被子，咳得厲害。

看到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瞬。她掙扎着坐起來，招手讓我過去。她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臉。

“衍之，這丫頭......留下吧，給你當媳婦。”

顧衍之站在門口，耳朵一下子就紅了。他低頭踢了踢門檻上的土，悶聲說：“娘，您別胡說。”

顧母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心酸。她拉着我的手，問我叫甚麼。

“阿鳶。”我說。這是我僅存的名字了。

“鳶？”顧母想了想，“那是能飛上天的鳥。好名字。”

她給我取了個姓——沈。她說她孃家姓沈，就當是她的侄女。從此我叫沈鳶。

那天晚上，顧衍之把他那半碗稀粥倒給了我。他自己喝了兩碗水，啃了半塊樹皮，蜷在竈臺邊睡着了。我抱着那半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眼淚掉進碗裏，粥變成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