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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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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著名的“惡婆娘”,S豬賣肉,滿身豬屎味。

女兒是聞名全國的“一把刀”,潔白大褂,不染塵埃。

她在手術檯上救人,我在泥潭裏S人。

出獄那天,她開着豪車停在我面前。

嫌棄地搖下車窗,將一張卡扔在地上。

“趙春蘭,這五十萬給你,以後別說我是你生的。”

我收起卡,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笑得比誰都開心。

“好勒,陳大醫生,錢貨兩訖。”

轉過身,我把診斷書揉成一團。

肺癌晚期,疼得直不起腰。

閨女啊,媽髒,媽離你遠點。

1

“趙春蘭,把你的髒手拿開,別碰我的車!”

尖銳的女聲劃破了監獄門口死寂的空氣。

我剛伸出去想摸摸那鋥亮車漆的手,像是被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面前這輛黑色的豪車,大得像個移動的房子。

車窗降下來一半。

露出一張精緻、冷漠,戴着墨鏡的臉。

是陳星。

那個我肚子裏掉下來的肉,如今聞名全國的外科聖手。

她甚至不願意摘下墨鏡正眼看我一次。

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個甚麼德行。

頭髮花白亂糟糟的,身上穿着那件發黃的舊棉襖,袖口上還帶着沒洗淨的陳年油污。

剛從牢裏放出來,身上那股子黴味,連我自己都嫌棄。

“哎,好,好,媽......我不碰,不碰。”

我賠着笑,兩隻手在褲腿上侷促地搓了搓。

想往前湊一步,看清楚閨女的臉。

車窗卻滋的一聲,又升上去一截,只留下一條縫。

一張銀行卡,順着那條縫,像是扔垃圾一樣,扔了出來。

“這裏是五十萬。”

陳星的聲音冷得像刀。

“拿着錢,滾回你的老家去。”

“從此以後,別說我是你生的,也別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我陳星,沒有你這種S人犯母親。”

風一吹,地上的鈔票嘩啦啦地響。

周圍幾個剛出獄的人,都停下腳步,貪婪地盯着地上的錢,又看看我。

我沒管那些目光。

我只是盯着那扇緊閉的車窗。

透過墨鏡的反光,我看見自己那張蒼老又醜陋的臉。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差點沒站穩。

但我不能露怯。

我得讓她放心。

我得讓她覺得,我還是當年那個見錢眼開、自私自利的趙春蘭。

於是,我彎下腰。

膝蓋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我跪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錢。

手指頭沾了唾沫,當着所有人的面,開始數錢。

“一千,兩千,三千......”

我數得很大聲,唾沫星子橫飛。

那副貪婪的嘴臉,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

“哎喲,我的乖女兒,還是你有出息啊!”

我把錢揣進懷裏,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五十萬啊!這得S多少頭豬才賺得來?”

“行!只要錢給夠,別說斷絕關係,你就是讓我喊你祖宗都行!”

車裏的人似乎被我的舉動噁心到了。

我聽見一聲冷哼。

緊接着,一股濃郁的高級香水味從車縫裏飄了出來。

那是爲了掩蓋我身上的臭味。

“趙春蘭,你真讓我作嘔。”

“拿着你的錢,去死吧。”

引擎轟鳴。

豪車捲起一地黃土,毫不留情地衝了出去。

我站在路邊的塵埃裏,懷裏死死抱着那那些錢。

看着紅色的車尾燈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最後垮了下來。

胸口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劇痛,終於憋不住了。

“咳!咳咳咳!”

我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我捂着嘴,指縫裏滲出了紅色的血。

肺裏像是塞滿了爛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哨音。

監獄裏的醫生早就說了。

肺癌晚期,沒治了。

我顫抖着手,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那張皺皺巴巴的病危通知書。

還有一張陳星的照片。

那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她穿着白大褂,拿着獎盃,笑得自信又耀眼。

那是我的星星。

掛在天上的星星,怎麼能沾上泥潭裏的爛泥呢?

我掏出打火機。

咔嚓一聲。

火苗竄起。

我點燃了那張病危通知書。

火光映着我那雙渾濁的眼睛。

“閨女啊......”

我看着化爲灰燼的紙片,眼淚混着臉上的灰土,衝出兩道泥印子。

“媽髒,媽離你遠點。”

我沒有兄弟,陳家那邊更是狼窩。

這錢,我得保管好。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把卡揣得更緊了些。

轉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車站。

我要回那個破出租屋。

那裏滿牆都貼着陳星的獎狀。

只有在那兒,我才能就着那過期的止痛藥,做個好夢。

夢裏,我的星星還沒長大。

還會甜甜地叫我一聲:“媽。”

2

回到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天已經黑透了。

屋裏一股黴味,混雜着下水道反上來的臭氣。

我沒開燈。

省電。

藉着窗外昏黃的路燈光,我摸索着倒了一杯涼水。

就着涼水,吞了兩片止痛藥。

我癱坐在硬板牀上,抬頭看着牆壁。

滿牆的獎狀,泛着黃,捲了邊。

“三好學生”、“奧數競賽一等獎”、“優秀班幹部”......

每一張,都是陳星用命拼回來的。

也是我用S豬刀逼出來的。

我的目光落在一張初中的獎狀上,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十幾年前。

那個大山深處的趙家坳。

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一點不假。

村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換親。

誰家要是生了兒子娶不上媳婦,就拿自家的閨女去換別人家的閨女。

要是沒有閨女換,那就買。

要是買不起,那就搶。

我男人陳大強,是個爛賭鬼。

我兒子陳龍,從小小兒麻痹,腿瘸,脾氣還暴躁,打跑了三個媒婆。

陳星生下來那天,陳大強看是個丫頭,當場就要把她溺死在尿桶裏。

是我發了瘋,拿着剪刀抵着脖子,才把陳星保下來。

爲了養活這一家子,更爲了供陳星讀書,我拿起了S豬刀。

我是十里八鄉唯一的S豬婆。

每天凌晨三點起牀,燒水、磨刀、按豬、放血。

那豬叫聲淒厲得很,那血噴出來熱乎乎的,濺得滿臉都是。

村裏的男人都笑話我。

“趙春蘭那個母老虎,一身腥臊味,誰敢靠近?”

“陳大強也是倒黴,娶了這麼個兇婆娘。”

我不在乎。

只要能賺錢,只要能讓陳星上學,別說S豬,S人我都敢。

初二那年。

陳星迷上了畫畫。

那是她第一次展現出驚人的天賦。

她在作業本背面畫的山水,畫的人物,靈動得像是要活過來。

那天,我提着兩斤豬肉回家,看見她沒在背英語單詞,而是在畫畫。

畫的是我。

畫裏的我,穿着乾淨的衣服,笑着,手裏沒有S豬刀。

但我當時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衝過去,一把奪過那張畫。

“媽!你幹甚麼!還給我!”

陳星驚恐地站起來,伸手要搶。

“刺啦——”

我面無表情地把那張畫撕成了粉碎。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

陳星愣住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媽......那是我畫了一個星期的......”

“畫畫?畫個屁!”

我把碎紙片踩在腳下,用力碾了碾,直到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我指着那一盆剛接回來的豬血,指着那把還滴着血的S豬刀。

“趙家坳的女人,要麼像我一樣S豬,要麼像隔壁二丫一樣被賣給傻子生娃!”

“你想畫畫?等你死了去陰曹地府畫吧!”

我從書包裏翻出英語書,狠狠摔在她臉上。

“給我背!”

“背不完這一課,今晚不許喫飯!”

陳星捂着臉,眼淚奪眶而出。

她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恨意。

“趙春蘭,你就是個俗人!你滿身銅臭味!你根本不懂夢想!”

她吼完,撿起英語書,一邊哭一邊背。

“Surgeon......Surgeon......外科醫生......”

我轉身進了廚房,拿起菜刀剁豬草。

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地響。

掩蓋了我壓抑的哭聲。

那天晚上,陳星一邊哭一邊背到了深夜。

我坐在門檻上,磨了一夜的刀。

刀光映着月亮,冷得徹骨。

3

高中那三年,是陳星最拼命的三年。

陳星考上了縣裏的重點高中,成績常年年級第一。

可陳大強那個畜生,又惹事了。

高二下學期。

陳大強在地下賭場輸紅了眼,不僅輸光了家裏的積蓄,還欠了三萬塊高利貸。

賭場的人追上門,要把家裏的豬都牽走。

豬是我給陳星攢的大學學費。

我拿着S豬刀守在豬圈門口,誰敢動我就砍誰。

那些人沒敢動豬,卻把主意打到了陳星身上。

“陳大強,你不是有個閨女嗎?聽說長得挺水靈,成績還好。”

賭場老闆是個光頭,一臉橫肉。

“隔壁王家村有個傻子,家裏有錢,正想買個媳婦。彩禮五萬。”

“把你閨女換過去,這債不僅平了,你還能落兩萬,給你那個瘸腿兒子娶個媳婦。”

陳大強看着瘸腿的陳龍,又看了看滿牆的獎狀,咬了咬牙。

“行!反正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讀書也是浪費錢!”

我當時正在磨刀,聽到這話,腦子裏轟的一聲。

提着那把磨得飛快的S豬刀,直接衝進了賭場。

陳大強正要按手印畫押。

“砰!”

一聲巨響。

S豬刀狠狠地剁在賭桌上,刀鋒入木三分,就在陳大強兩腿之間。

只差一公分,他就斷子絕孫了。

陳大強嚇得尿了褲子,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賭場裏鴉雀無聲。

我拔出刀,刀尖指着那個光頭老闆。

“誰敢動我閨女一根指頭,我就讓他全家變成豬肉餡!”

“我趙春蘭S了一輩子豬,還沒S過人,要不你們試試?”

光頭老闆被我的氣勢嚇住了。

最後,他們沒敢逼陳大強籤賣身契,只說限期還錢。

我拖着陳大強回了家,把他吊起來打了一頓。

第二天,我去了陳星的學校。

正是課間操時間,操場上全是學生。

我穿着那件沾滿豬油的圍裙,頭髮故意弄得亂糟糟的,衝進人羣。

“陳星!你個死丫頭!你給我出來!”

我坐在操場中央,拍着大腿,撒潑打滾。

“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個不孝女,偷家裏的錢啊!”

“我辛辛苦苦S豬供她讀書,她倒好,偷錢去買漂亮衣服,去談戀愛!”

“陳星,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把錢還給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星身上。

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陳星站在隊伍裏,臉漲得通紅,渾身發抖。

她拼命搖頭:“我沒有......我沒有偷錢......”

“你還敢狡辯!”

我衝過去,抓住她的衣領,當着全校師生的面,給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聲,讓整個操場都安靜了。

陳星捂着臉,眼裏的光徹底碎了。

“趙春蘭......我恨你......”

我看着她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心裏在滴血,臉上卻還得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恨吧!恨我就好好讀書!考出去!永遠別回來!”

“你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就把你嫁給傻子換錢!”

從那天起,陳星在學校徹底被孤立了。

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小偷、一個潑婦的女兒做朋友。

她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

除了喫飯睡覺,她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刷題。

她把所有的恨意都化作了分數。

每次模擬考,她都是第一名,甩第二名幾十分。

她越恨我,成績就越好。

4

高考前夜。

天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知了在樹上死命地叫,讓人心煩意亂。

陳星在屋裏複習,我照例去屠宰場S豬。

這幾天的豬肉緊俏,我得多S兩頭,給陳星攢夠去省城的路費和第一年的學費。

我一邊哼着小曲,一邊利落地給豬放血。

可就在我剛把豬肉掛上鉤子的時候,右眼皮猛地跳了起來。

跳得我心慌。

我擦了擦手,總覺得不對勁。

陳大強這兩天太老實了。

老實得不像他。

我扔下刀,騎上那輛破三輪車,瘋了一樣往家趕。

還沒到家門口,就看見大門敞開着。

屋裏一片狼藉,書本被扔得到處都是。

陳星不見了。

桌上留着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一行字:

“人帶走了,換親。”

只有六個字,卻像六顆釘子,釘進了我的天靈蓋。

我轉身衝進廚房,抄起那把最大的剁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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